戚鹤将本倚在门上百无聊赖地照顾平瓷书托他暂时看管的一群孩子,乍看到手背上落下的一点白时,不由得发愣。
还是那群孩子中的一个大笑道:“哈哈!雪落下来啦!”
戚鹤将这才回神:是下雪了。
是他孑然一身,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见到的第一场雪。
于是这个时时躲在屋檐下、面无表情的神明终于流了一滴泪,抬步往外走,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天幕下。
思念比隆冬里的风雪还要压人。
如果说,此前戚鹤将的心已经化成了一滩死水,风过不动,那么落在他手背上的第一颗雪粒子就稳稳落在了这滩水中心,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提醒他去想那个几乎快要忘记了的地方:神界。
鸯未眠出生之后,神界几乎三日下一雪。
现在,那边怎么样了呢?
是否有同一时间人间的团圆景象?
黎梓和东风还生还吗?
崔早霜的灵魄还存在吗?
……
戚鹤将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不抹去羽睫上的雪他便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象。
然后,他就病倒了。
难为平两寒一个自己都是药罐子的人要守着戚鹤将喝药,还要听他说胡话。
那些药对戚鹤将没什么用,他自顾自烧了一连数日,昏昏沉沉间,见到了长大后的鸯未眠。
“鸯鸯,你怎么没死呢?……不,你怎么长大了……不对,人死当然要长大……不,不是,你没死……”
平两寒听得头痛,又自知病到戚鹤将此时的情况问他什么他都只是胡言,索性换了大夫给的方子喂给戚鹤将,便去缠着平瓷书了。
于是那个春节,戚鹤将来人间后的第一个春节,是在病床上度过的。
他离开病榻时已是年后半月,平两寒拉着他去院子里的桥上来回走了一遭。
“二公子这是何意?”
平两寒指着桥两边各摆了一条线的药材道:“兄长告诉我的:过药桥,百病消。年年他都要拉着我走这么一遭呢,戚满你年里病了这么一场,也得来走走。”
腕上一紧,戚鹤将低头,见是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腕。那人道:“想什么呢?快来与我们一同放爆竹,把今年的不顺全炸成灰!”
直到被一群把他当弟弟照顾的人拉着手点完火,戚鹤将才彻底回神:思绪竟一下飘了这么远。
看着眼前爆炸的光芒,身边环绕着一群人的欢声,戚鹤将觉得眼中涌出了热意。忽的、他却又笑了。
神的听觉灵敏。
北边的海又起了浪,一朵接一朵拍岸又息。不知有没有哪怕一朵,是从故土来的。
“小满!”
“叫什么小满呢?人家满满今年可十七了,比你大一岁呢!”
“哎呀哥,敲我做什么?小……满哥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刚来的时候看着又那么小,我实在是把他当弟弟啊,没法儿改!”
戚鹤将看着一群人围在一起讨论哥哥弟弟这个问题,不忍心继续看着那人被敲脑袋,出声打断:“算了吧众位哥哥,我……原先是家里最大的,有一群哥哥也不错。”
神明,本就长得慢,何况,还有思念压人。
可这话才刚说出去,戚鹤将就后悔了。
果然,话说完的下一秒,其余人便齐齐将目光转向他,前前后后地围了上来。
“小满,你以前还有兄弟啊?”
“小满,你有妹妹吗?”
“你妹妹会甜甜地叫你哥哥吗?为什么我家那个从来不叫我哥哥?”
“小、满哥哥,你以前还有家呢?”
“咚”,那人又被敲了一脑袋:“会不会说话啊你?不会说闭嘴边上待着去!”
“诶那小妹不叫你哥哥叫你什么啊?”
“兄长啊,一点都不亲近。我都快愁死了,她从来没跟我撒过娇。”
看着大家问东问西接着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戚鹤将头疼地扶额。
也怪他自己,以往遇到这种情况都是找机会溜的,这次不知为何说了那么一句,还提了之前从未提过的曾经和家。
不知平瓷书哪找来的人,一群人里挑不出一个文静的,俱是些话唠子。
好在,这一群人都是同龄之辈,不会束手束脚、精力也都旺盛。天色在讨论声中一点点亮起来。
今年的岁,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