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亲尽死、孑然一身,皆拜皇帝所赐,不恨只是保全自己的一层伪装和对自己的欺骗。
直到双膝触地跪于逝者灵前、看着偌大陵墓——他的双亲就在里面,皆为他而死。
城千舟才发现,他哪里不恨,他恨死了。
无依无靠的少年早知道自己将来要做的是什么人,已经会极好地隐藏自己的情绪,可此刻还是恨得红了眼。
皇帝在城千舟身后站着,像是吹着冷风的阴鬼。他盯着少子颤抖双肩,问:“恨吗?想弑君吗?”
城千舟从猩红的恨意中抽回思绪,直觉他这话不对。
如今皇帝是上位者,无论是否忌惮他,都是不屑于对他说谎的,否则也不会将宁王夫妇之死当故事般将给他听。
他逼死宁王夫妻、气死先帝,最大的目的一个当然是夺权,另一个则是因为恨。
——恨先帝对他薄情,恨城千舟有父母疼爱。
倘若如此,他此刻对城千舟的每一句话,都该是疯狂痴癫的。可这句“恨吗,要弑君吗”里所带的隐约的笑意,却只是嘲弄和算计。
城千舟跪在地上未有动作,思绪千回百转,目光不经意下瞥,落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寒光一闪,他豁然开朗:这人想以弑君之罪杀了他!
皇帝声线依旧平稳,道:“拜完了还跪在那里做什么?回去吧。”
语罢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转身离开。
城千舟摸不准他打算何时动手,只能先爬起来,放慢步子、尽量拉远与皇帝间的距离在后面跟着。
察觉出他的警惕,皇帝步子微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段路不长,只是城千舟刻意拖延,皇帝也不知为何走得极慢,重新见到那辆马车的时候,城千舟的手因裸露在外太久已被冻得通红麻木,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
在离马车只有三步之遥的时候,他脚下一滑猛地向前栽去。他下意识抬手挡住脸,于是冻僵的手狠狠从马车上擦过、擦出血迹。
身边的人都在惊呼,有的回头看那城千舟摔倒的地方、有的怕皇帝发怒、有的认为此乃不祥之召……
三两个人上前把城千舟扶起来,手忙脚乱去擦他身上、手上的灰尘泥土,却没有人去碰他手上的伤口。
城千舟不敢抬头,怕看到皇帝阴沉的脸色。可即便他垂着头,依然能察觉到皇帝不悦地盯着自己的眼神,只觉头皮发麻。
许是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皇帝也不好发作,他只是一甩袖子冷哼一声,就转身上了马车。
皇帝甩的袖子从城千舟面上擦过,上面绣着的金丝划得他面颊生疼。
他怕极了疼,更遑论死。
所以也就是这一刻,他决定要逃。躲皇帝、皇位和皇宫远远的。
旁人不知其中纠葛,谁会怀疑一个人要放弃锦衣玉食去流浪呢?谁会怀疑一个自幼倍受栽培的人会放弃皇位呢?
没有人会这样怀疑。
所以就在当晚,城千舟很轻易地就翻窗溜了出去,一头扎进泱泱人海。
可这里毕竟离集市甚远,城千舟误入了一片林子。待想要出去之时,才发现已进了林子深处。
四周都是呼啸的风声和蝉鸣虫叫,星光稀疏又明显地闪烁,高树环绕,像是在嘲笑他的茫然无助。
一片深沉夜色中,他孤身一人站在那里,惊恐于未知和危机。
殷如的声音就是在此时传来的,他察觉到了城千舟这边的动静、却没有直接上前,站在原处问:“你是?”
听到了人声,城千舟心里的不安散去了大半,可他还是不愿意回去,警惕道:“你来找我回去?”
殷如问道:“找你回去?为什么?”
这话刚一出口他就又想到了什么,道:“莫非,你就是今日出逃的那位太子殿下?”
“…是。”城千舟道,“但我不会回去的,你走吧!”
可殷如的回答却与城千舟的话毫不相干:“……皇上今日气得太狠,连医师也没为殿下请。我看到殿下手上的伤还挺严重的。殿下,你疼不疼?”
城千舟心下一动。“你疼不疼”这样的话,他听过很多,却从来没有哪一句是对他说的。
“……我不回去。”
殷如闻言,慢慢踏步往城千舟这边来。看到了城千舟的脸之后,他蹲下身,牵起城千舟的手,用早已准备好的药抹在那伤口上。
城千舟手上的伤又开始疼起来,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手从殷如手里抽出,后者涂药的动作就那么僵在那里。城千舟有些心虚地眨眨眼,把手又放了回去。再次道:“我不回去!”
“……听殿下的,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