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灯火通明,段悯生对着守门侍卫道:“请知会父皇,城千舟到。”
侍卫面露为难:“这……”
段悯生一见便懂:“父皇可是心情不佳?”
侍卫点头。
段悯生心下了然,随后便静静站在原地,不发一言。
雪越来越大,毫无停下之势,纷纷扬扬,说是鹅毛尚不足比。段悯生坦荡立于天地之间,不曾行动分毫,眉睫上沾满霜雪,弄得眼前花白一片。
天地生寒,屋内灯烛长明,映照在人脸上,像是他孑然一身站在红尘之前。
紧闭的门骤然打开,屋内出来的人先是对段悯生行了一礼,然后便道:“陛下说,请殿下入内。”
段悯生颔首,挪动着冻僵的腿脚,往前走的这几步里,空出时间掸了掸身上的雪堆。
一进门,热浪扑面而来,给段悯生带来的第一感觉却不是暖,而是僵。他一身霜雪,一进门携入了大量寒气。
屋内众人皆退出去,身后大门被人从外关上,一时间一切声音被阻隔门外。在这诡异的寂静里,段悯生上前对皇帝行了一礼:“父皇,您找儿臣?”
皇帝搁下茶盏,拢了拢大氅,道:“你近日在朝上,动的手脚不少啊。”
他人到中年,青涩褪尽,声音不喜不怒:“朕既然能将你改姓为‘城’,享太子尊荣,便也能让你再回到你那阴暗小巷。”
段悯生心中只想:原来那些人告诉皇帝自己的身世,竟是如此。面上佯装乖巧:“儿臣知错,下次一定不叫父皇失望。”一定不再叫你发现。
皇帝不再多说:“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是除夕夜宴,你赶紧去换身衣裳。”
屋内热气腾腾,段悯生身上的雪都化成了水,浸湿衣衫。段悯生又行一礼:“是,儿臣告退。”
皇帝挥手让他下去,便阖眸休息。
段悯生回到东宫时,身上已又积了一层厚雪。宫女伺候他更衣,红色衣袍、玄色大氅。
除夕夜宴上,歌舞升平,段悯生状似无意捻起面前的茯苓糕,轻佻地送进口中。
殿内轻纱蔓舞、琴声悠扬,群臣欢笑,难得与君王同乐。殿外鹅毛大雪始终不停,不知道今年会冻死多少人。
段悯生对面坐着的人站起:“陛下,今夜瑞雪不停,明年必定是个好年啊!”
这人是当朝宰相,前宰相不/举,便收了他这么个义子,叫什么名字段悯生没记住,反正原名段生。
段生,断生。
“呵……”段悯生轻笑。
有意思,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断谁的生。
腹中绞痛不止,本可以再撑一段时间,但段悯生不想撑了,在前段生话音落地的下一秒就“砰”一声倒在了桌上。
嗯~好年。
一时之间众人惊慌失措,有人把段悯生平放,太医匆匆上前把脉,得出的结论是中毒。于是银针往段悯生桌上的食物一一戳下,从那碟茯苓糕里取出时陡然变黑。
刚刚还谈笑风生的大殿骤然落针可闻。
段悯生被人抬回东宫,皇帝未曾跟着前来,一众朝臣依旧留在宴会上,只是前段生告病退席。
听着屋内众人退下,段悯生怵然睁眼,他起身下床,扒在门上听得外面彻底没了声音,这才伸手取下大氅,翻窗出走。
从肩到脚的玄色覆盖,倒是省了不穿夜行衣的麻烦。
一路规避行人,穿过长桥,段悯生侧身闪进冷宫,推门而入。今上妃嫔不多,皇后早逝,冷宫久无人住,尘土厚重。
“宰相大人,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前段生自暗处走出,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叫得这么生分呢?吾弟~”当年在段家,他二人同父异母,段悯生为嫡出,段生为庶出。
“你现在,可不信段吧?别这么叫我,恶心。”虽是兄弟,段生却比段悯生大七岁不止,这个称呼,的确别扭。
“殿下这样说,可令兄长委实伤心啊。”前段生佯装擦泪,“三年前,若非我在宫门口与父亲接应,你哪里能当得了如今的威风,早去泉下和父亲团聚了。”
段悯生哂笑:“是啊,多亏了兄长的救命之恩。正好,这与三年前的除夕夜一般无二,就是雪大了些。悯生,特来报恩。”
许是夜色深沉、或是大雪遮眼,前段生没看见段悯生眼里的狠厉,走上前来:“殿下打算,怎么报……”
匕首自大氅中抽出,伴随着寒光一闪,直直刺进前段生腰腹。
“你!”
段悯生食指抵上他的唇:“嘘,若是将别的什么人引过来了,弟弟可不敢保证,这匕首会不会就插在您心脏上了~”
二人身体紧贴,面容不过一寸距离,前段生终于看清段悯生眼里的戏谑、野心和杀戮,他呢喃道:“真是个疯子……”
“兄长这话,可叫我好生伤心哪。”段悯生眼里的笑意不断放大,“我这分明是在报恩。”
他凑近前段生耳边:“兄长当年费了那么大劲将我捏造身世、送到御前,我自然得好好珍惜,把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格杀殆尽,才不枉费兄长一番苦心哪。”
匕首抽出,滴滴淌血。
前段生闷哼一声:“知道你不是真太子的人还有陛下,怎么,你还想弑君不成?”
匕首再次刺入,直逼心脏,毫不留情:“若他也要我死,不妨一试。”
匕首抽出,前段生失去支撑,倒地不起。
到此,知道段家小公子还活着的人全部死绝,他段悯生这才真正成了城千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