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母亲。”段生答,“当年我母亲入府……手段不正,不受待见,有一次高热不退,是你帮忙叫了大夫。”
经他这一提醒,段悯生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档子事。他虽然不爱搭理父亲的小妾和她们生的孩子,却不能忍心眼睁睁看着人命流逝。那日见病榻上的人烧得开始胡言乱语,随口请了个大夫。
思及此,他有些怀疑,而更多的是惊讶:“举手之劳,你竟记到现在。”
“悯生大恩,怎敢忘却。”
段生嗓音温润,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个风车:“你瞧这是什么?”
“风车!”段悯生惊喜道,“给我的吗?”
段生点头,笑着把风车递给他。
此时的段悯生十一岁,距离段家满门抄斩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在此期间他与段生的感情迅速升温,还来不及退散。
后来段生入宫当了皇子太傅,二人甚少见面,但常以书信往来。
再后来是太子出逃,段悯生被不明不白送进宫,接着听闻段家满门获罪下狱。
他穿梭在人世间的恶意里,惊慌失措去找段生,却被拒之门外。
***
“段生!”段悯生从梦中惊醒,环顾四周,月色入户,一室冷清。
真是糟心,不过杀个人,竟梦到了那么久之前的事。
或许嫌隙的种子,从段悯生被拒之门外那一刻起就种下了。
宫中人人居心叵测,段家人私养精兵死罪难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照样有一群人费心费力救下段家后人,养在身边。
那年段悯生在前宰相身边看到了自己最小的庶妹,来不及高兴,转头就听人说丞相收养的小姑娘犯了事,皇子太傅上书弹劾丞相,后者为保声誉清理门户。
段悯生流着泪去拍打段生的房门,质问他为什么,得到的回答是:“你觉得,一个庶子有什么资格进宫教习皇子皇女?”
当年段生入宫教习皇子皇女用的身份跟段家没有半点关系。
听到这里,段悯生才迟钝地想起来,当年的确有风言风语,说段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只当那是谣传,毕竟彼时他手里还捏着段生送来的信,道其一切安好。
“她认得我的脸,她活着,我便有暴露的危险,所以,段家人,我一个都不会留。”段生语气幽幽,字字如同钝刀慢剐在段悯生心上。
段悯生抬眼看他:“那你连我也要杀吗?”
段生笑着抚摸他的脸:“怎么会呢?你可是兄长在这世间,最最看重之人。”
纵然段悯生平安顺遂十几年,巨大悲恸之下揠苗助长般成长,那时也明明白白看懂了段生眼里的嫉妒。
他妒恨段悯生和段家。
准确来说,妒的是段悯生,恨的是段家。
于是他想把段悯生拉下安然高台,令段家倒台。
后来,段悯生在不属于自己却住着自己的东宫里,被段生压在了身下。段生特意支开了所有的人,偏偏又让宫门大开。他眼里没有情欲,尽是疯狂的光——藏着一两滴段悯生的泪光。
段悯生好不容易从段家带回的阿姊一脚踏入,被眼前景象吓得瘫软在地。
段生唇边染血,猖狂地笑:“哎呀~被看见了呀,那实在抱歉了悯生,你这宫女,活不得。”匕首在他指尖翻飞,段悯生不及张口阻拦,就见眼前血色一溅。
这把匕首段生没带走,留在了东宫。段悯生那时羞愤欲死,拿起匕首想要自我了结,见血时却又收住了手。
他为掩人耳目,亲手给那个宫女收了尸。
——也不叫收尸,一把火烧成灰,撒在了东宫的院子里。
后来那把匕首成了他荡平前路的利器,他用它杀了自己曾喜爱的兄长。
但不管下场如何,段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从段生被迫在他身下流泪却无力反抗无法告发时,他就成了和段生一样肮脏一样痛苦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