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段悯生刚定好了一件外衣,高高兴兴从府外回来,却听见了携刎被杖杀的消息。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段悯生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极力瞒了半刻实在瞒不住的下人哆哆嗦嗦回话:“家,家主他老人家说,携刎容颜不老,是为妖邪……于今日,午时三刻……杖杀……”最后二字落地,段悯生只觉心中绷紧的弦骤然崩断,动了动嘴唇,欲语泪先流。
日头高得有些毒,段悯生却只觉得手脚冰凉,血液在虚假的暖意外壳里凝结、成冰。
“我得见他一面,”他流着泪兀自呢喃,“对,我得见他一面……”
可是不等他去找人,便被趁夜送进了宫,痛苦残暴地过了十四年。
同样“当局者迷”,段悯生那时冲进府宅,只看到了砖缝里残留着一点无法洗净的血迹,像是那个人没见到他最后一面不肯离去。
他痛哭流涕,一心怨恨父亲,忘了问一向宠爱自己爱屋及乌的父亲怎么会突然杀了自己最宠爱的身边人,忘了问母亲怎么不拦着——甚至于临出门前,他都忘了问携刎为什么这次不肯跟自己一起走。
不知是水汽遮眼还是苦楚化泪,段悯生只觉眼前人的面容不尽真切:“我想了你十四年,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携刎,我以为你死了……”
携刎起身来到段悯生面前,蹲下身轻轻拥住他:“小公子,别难过,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没有人可以再将我们分开了。”十四年未见,携刎并不真的容颜永驻,已长成二十四五岁的模样。
段悯生摇头:“不,携刎,我们不能在一起……我,我杀了好多人……我杀了好多人……携刎,我的手脏……”
携刎长得干干净净,全身唯一的一颗痣也时时刻刻被衣领盖得极好,如世间无有的完美白瓷。
他没杀过人,记忆中最多的样子,是站在春风里,迎着偏爱他的日光朝人一笑。
这样干净的人,段悯生觉得自己满手鲜血,不堪染指。他想起身,从携刎怀中离开,却又舍不得,在心里害怕携刎真的不要他。
携刎松开环抱住段悯生的双手,细细端详着他。
搂住自己的力道骤然一空,像主心骨被人轻飘飘拔了去一般正当段悯生惴惴不安时,携刎突然道:“小公子,记得我们初见是什么情形吗?”
段悯生被这问题问得一愣:“我们初见?”
“死人堆。”携刎声音温柔平缓,“是小公子在死人堆里把我挖了出来。所以,我也不干净。”
段悯生愣着,先前因惶恐和狂喜流下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携刎继续道:“你知道我的过往是什么样的吗?”
过往,于段悯生而言如同幻梦,于携刎而言则如同前世。
他最早的记忆,是很大的风声,走马观花的模糊景象,最后坠入混沌。不知沉沦多久,睁眼时,他站在万家灯火前,赤/身/裸/体,一身霜雪。他意识完全模糊,什么都不记得。
最初的一段时间,携刎胆子很小,听到人声就躲起来,在暗处观察。
后来他才知道,他睁眼的时候,刚巧是隆冬最冷时。
时间转入初春,携刎大概发现了自己的不一样。他在雪地里不会觉得冷,也没有所谓的“父母”,更不需要进食饮水。
携刎的学习能力很强,他根据这条街上人们的生活,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自理,还从一户人家里偷了一套衣服来穿。
他生存所用,皆是偷来的。因为没有人教他是非善恶、礼义廉耻。最后出现在死人堆里,也是因为偷到了一个脾气暴躁的主人头上。人家打他,他倒也不还手。打到最后鲜血直流,人家一探,没有鼻息,就慌慌张张将他丢到了乱葬岗。
话到此处,携刎握住段悯生的手腕,摁在自己心口:“小公子,我不会痛。”
段悯生脑子还不太清醒,直到感受到薄薄的布料下面,一道细长的起伏,像一道伤口。
他猛然抬眼,上去就扯下携刎的衣衫,心脏处赫然一道狰狞的伤口。只是他先前的感觉有点错,的确长,但一点也不细。像是钝刀,用力地插入,带着无法克制的痛意颤抖地划下一道剜心之伤。
“你!”他猛然抬头,眼里蓄着大滴大滴的泪,“你的心?”手指冰凉,颤抖着触摸那道伤疤。
“小公子,我的心不在这里了。”携刎的嗓音温柔缱绻,“但我没死啊。所以你明白了,我也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