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稍微安下了心,上前摁住了见到自己要起身的戚鹤将,道:“你刚醒,先别急着下榻。现在可还有何不适?”
戚鹤将摇了摇头,看着黎梓红色袖摆,不禁笑了。他道:“记得初来月窟时,我醒来见着您,您也是先问了这句话。”
闻言黎梓愣了一下,想起来之后便也笑,道:“小戚好记性。”
“姨姨,鸯鸯呢?”
黎梓摇了摇头,道:“我不知他在何处。”
戚鹤将讶然。
黎梓道:“你这一觉睡了三年。三年前,褚儿带你回月窟,当日便说于人间有未结之果,走了。”
“他此后,都从未回来过吗?”
黎梓默了默,才慢慢开口,道:“小戚,……你可知道,你的命数是什么样的?”
闻言,戚鹤将一下子想起来许多事。他想到却尺于红塔中的生活、想到仰不许给的卦象、想到不归之下的险居,甚至于想到了多年前梦中的三个声音。
他道:“……隐约知道,并不好。”
黎梓招来一把椅子坐下,将他命中的锁、神魂的缺失以及崔早霜是人非神之事讲给他听。
她想为自己和戚鹤将斟两杯茶,可提起茶壶,里面却是空的,只能作罢。
戚鹤将刚听完这些,脑子是有一点混的。他转了转思维,将事情理出头绪,抽丝剥茧、反反复复去想,用得不到闲暇的思维掩盖不安和绝望。
黎梓连唤他几声,道:“小戚,这些事我最初不告诉你,就是怕你知道了忧心。但人是要长大的,我总不能一直瞒着你。你也不必太过忧虑,既然你的母亲给你神魂上落了锁,就证明此事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
经她这一点,戚鹤将又想了梦中父母的声音,坚定不移地说要为自己争一条命。心里原本微弱的抗争火苗陡然窜出三尺火舌,他心情好了些许。
得知命运并非注定不改,戚鹤将又拾起了之前的话题:“所以,鸯鸯呢?”
黎梓道:“这三年他未曾回来过,只每月送音来报平安,上月的已经报了,而这一月,也才刚开始。”
听她这么说,戚鹤将直觉不对。一抬眼,恰好看看出了黎梓眼中一样的担忧。他道:“姨姨,我想去找他。”
“你刚从命数的小劫中挣脱出来,算是大病初愈,还是多休养几日为好。”
“姨姨……”戚鹤将本想直接说不对劲的,可看了看黎梓苍白的脸色,猜想她是近来又伤心了一场,只能把话咽回去,斟酌着换了一个说辞。
“我想去找他,”戚鹤将道,“我的身体我最清楚,您放心,不会出事的。”
人在跟前养了十年,戚鹤将什么脾气黎梓最清楚不过,他轻易不会意气用事,但若是为了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他的决定。
“罢了,你去吧。”
戚鹤将如愿得了许可,踏着轻松的步子出了门。
他在门前的路旁挑挑拣拣找了三颗石头,在指尖转了几圈后丢下去,看一眼,看出来了,于是稍微安了心,打乱卦象去寻人。
人在沧洲。
路上没有阳光,也没有风,不冷,也不暖。倒是月窟素日里人少,这个天却全在外面走动,显得有些不真实。
可随着路程推进,人逐渐稀少,到最后彻底一个人都看不见,戚鹤将又觉得有些冷清。
一种说不上来的寂寞包裹了他,让他觉得烦躁。
脚下的步伐加快,一步十里、衣袂乘风,到最后他一个传送阵下去,来到了能看到姻缘树的地方。
——如果此刻的姻缘树未被隐藏起来的话。
沧洲无树无山,一马平川的草原尽头是一望无垠的海,天高地阔,比之月窟更显明媚。
戚鹤将在极尽远大的湛蓝色里,看到了一抹红。
当年鸯未眠以血画的大阵经三年光阴已成残阵,此刻他就坐在那残阵的阵眼上,背对着戚鹤将。似是在阖眸养神,没有发觉戚鹤将的到来。
见他如此,戚鹤将不免又想到了当年自己身上连到如山的红线。
那时鸯未眠明明憋着不快,却还是主动与自己破冰,自己却未说两句就晕了过去。
戚鹤将忧心鸯未眠会生气,在原地站着做心理建设,甚至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喝酒壮胆。
而就是他这一会儿犹豫,鸯未眠察觉到了不同的气息,睁开眼微微偏头,发现是戚鹤将的时候立马就想走。
戚鹤将眼疾手快上前拉住他:“鸯鸯,我觉得我们得谈……”
他不知为何愣在了那里,话也没接着往下说了。但鸯未眠正好抓住这个时机,运转灵力震开了他握住自己腕骨的手,飞身而去。
而戚鹤将还愣在原地,看着手上转得杂乱无章的金色神魂,不可置信、悲愤交加。
心中积年累月建起的高楼骤然崩塌,痛得他像是深埋地底、深陷黑暗。
不同的痛交杂在一起,戚鹤将捂着心口哽咽,以至于没发现地上的阵虽是残阵,血却是新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