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人都沉默,无人对此说不满。
平问生回来后将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下人担心他想不开,数次敲门问声,他都开门作答,如往常一样。
冷静得可怕。
他花三天三夜的时间整理出了每一个下人该拿的钱、来平府之前的家、在意的人事物。
第四天清晨,他打开房门,召来了所有下人。
他将卖身契和银子一一还给这些人,递出纸张的手稳稳的,一丝不抖。
下人们面面相觑,犹豫着接过了东西,却没走。
平问生冷静得不像话:“这宅上此后只我一人,不必再有满院下人。卖身契归还,无论期限至否,今后你们皆为自由身。”
大家对着他这张满是褶皱的脸,恍惚间觉得自己面对的是几十年前那个幼弟在侧、玉树临风的平大公子。
“平老先生,这……”说话的是一群下人里面最老的,也是在平府待得最久的。他来的时间和阿声差不多,那时还是个八岁稚子。
“且去吧。”
平问生不欲与他们多纠缠,这句话和数十道灵力一起飞出去。
所有的卖身契被灵力化成的火烧成灰烬,众人在平府几年到几十年的记忆均被抹去。
失去记忆,下人们有片刻恍惚,跟随着平问生的指引转身就走,不多时,院里就只剩下了平问生一个人。
偌大的平府,花自开、水自流,风过动青丝。
此后平府的门再也没开过。
房门开着,大门紧闭,戚鹤将端详着平问生的神色,直觉不对。
可他也没多少心思去在意平问生的想法,因为醒来时下意识往袖口一摸,摸到了一颗冰珠。
三百年前他跪在鸯未眠身死之处时,并非只是哭喊,还在泥土中摸到了一颗珠子。
——是鸯未眠的眼泪。
鸯未眠走时,没有遗言,没有遗物,没有未亡人。这颗由他眼泪化成的珠子,竟成了唯一的念想。
三百年来,戚鹤将一直带着这颗珠子,每每摸到,心里就如同冻上了三尺霜雪。
“鹤将?鹤将?”平问生从记忆中脱身出来,唤回了出神的戚鹤将。
戚鹤将道:“这些日子,劳烦大公子了。”
平问生道:“这算什么劳烦?左右我在这人间也闲得无事,多亏了你,才让我有了些事干。”
他久在人间,不知神界诸事,先前戚鹤将一直病着,现如今终于有了些精神,他才找到机会问:“对了,未眠呢?怎么一直不见他?”
“……”
恰在此时却尺推门而入,便听到了戚鹤将沉默后的回答:“他死了。”
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谁,谁死了?”却尺有些无措,他记得自己刚才隐约听到了“未眠”而字。
于是戚鹤将转头,看着他那张愣神的脸,说:“鸯未眠。三百年前,他死在月窟。”
却尺一身素白,站在门边,后面照进来的光穿过他的身体,直直落到地上。
有那么一瞬间,戚鹤将恍惚看到了鸯未眠神魂的模样。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死一般的沉默。
戚鹤将看着却尺,又像是在看门外透进来的光,看着看着,流出了泪。
泪水滴在手上,恰巧包裹住了鸯未眠的那滴泪。
水温滚烫,那颗三百年不化的冰珠,竟然就这么化了。
戚鹤将猛地低头,看见的便是融在一起的两滴泪。冰珠融化的声响里,他似乎闻到了血的味道。
是三百年前,鸯未眠身死,是他的死为戚鹤将的神魂划出的永不愈合的伤口。
握紧右手却无法像往常一样握到坚硬的圆,戚鹤将心痛得无以复加。他紧紧抓着自己胸前的衣料,几乎无法呼吸。
突然,在却尺和平问生担忧的目光中,他粗重地喘着气,吐出一大口血,哭声破碎、泪如雨下。
平问生大骇,赶紧拉过他的手诊脉。还好,只是急火攻心。
这样的情况,一般来讲,病人需要休息。但戚鹤将这茬儿已经三百年了还忘不掉,休息已经没什么大用了。
于是平问生给却尺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上前和他一左一右架着戚鹤将就要往外拖。
“戚鹤将,外面阳光正好呢,出去走走。”
“大哥哥,外面有人卖风车呢,你陪我去逛逛!”
但是最后,他们还是没能把戚鹤将架出这个门。
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是因为戚鹤将不努力。
他本是疾病缠身,方才又悲极吐血,导致现下才刚醒来,就又晕了过去。
他又跌入了深渊般的梦境。
梦中是消失在人海的红色衣角、是三百年不朽的宅子、是梧桐树间的小路……
却尺这些年,长高了不少。
“戚哥哥,我一定能长得比你高!”
“就你还想长得比我高?”
“鸯未眠。你长不高了。”
这个春天本就短,倒春寒又让街道倒回了冬天。
戚鹤将这一病就从初秋病到了仲夏。
枝头鸳鸯相向鸣,夜夜达五更①。
蝉鸣扰人时,他其实依然没有好。可是他等不了了,要做的那件事,他等了数十年。
这病是不会好的,他要亲手斩断冤孽和痛苦,送逝者跨过潮海,再临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