鸯未眠近日收到了一个祈愿。
这本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在他展开祈愿书的时候戚鹤将正巧凑上来搂他的腰,眼睛一瞥就看到了书上内容,语调上扬地“嗯”了一声。
鸯未眠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疑惑,问:“怎么了?”
戚鹤将从他手上接过那封书,道:“我前些日子也收到这么一封祈愿。”
听他的语气,鸯未眠想到了什么,问:“所求相同?”
“一字不差。”戚鹤将道。
“那倒真是稀奇。”鸯未眠挑了挑眉,随即起身。
戚鹤将故作不经意地把滑落的手又往鸯未眠腰上去,问:“我们要去哪?”
鸯未眠最后看了一眼祈愿书上的文字:求神明显灵,使小人尽数于家中暴毙,拥我皇室千秋万代,为君为主!
他挑眉微微一笑,腕骨一转将此书自指尖松开。灵力化成的纸随风轻飘,于落地点化成了一缕烟灰——这便是神明拒绝祈愿的意思。
鸯未眠道:“这祈愿你接下了吗?”
“自然不会。”
“我道如此。”鸯未眠道,“不过既然能有人许此愿,总得去人间瞧个来头不是?”
“我道也是~”
出门百步,又遇雁归。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在他惶恐抬手预备行礼时鸯未眠伸手一扶,道:“不必多礼,不过年长百余岁而已。”
雁归心中问:三百多岁怎么在您这儿成了区区“百余岁”?但面上不显,问:“两位神君这是要去何处?”
戚鹤将与他说了他二人今日所遇之事,后道:“本君与未眠这便打算去人间一探究竟。”
雁归问道:“那祈愿书求的可是‘拥我皇室千秋万代,为君为主’?”
二人皆惊疑:“你怎知?”
“实不相瞒,今日众神皆向我道接到此番一字不差的祈愿,这便是要来过问二位神君是否也是如此。”雁归道。
“既然这样,正好我与鹤将神君要至人间,你便留于神界坐镇,待我二人传回消息。”
“如此,便谢过二位神君。”
***
祈愿者所指既是皇室,那么此行的目的地自然是皇城。
而落地第一站,照常是归来海岸。
神明的神息萦绕周身,在人群里通常是一眼就会被看出来的,所以需要乔装。只是皇城戒备森严,普通人也进不去。
那么扮成什么呢?戚鹤将与鸯未眠对视一眼,皆读出了对方的意思,弯眼一笑。
正值晌午,当街人最多的时候,稚子由长者拉着手,仰着头看天,眼前忽地略过了一片阴影。愣怔之后,喜笑颜开:“爹,你看!你给娘说过的比翼鸟!”
“那你娘带了桂花糕回来可记得告诉她啊。”
父子的对话声逐渐消失,淹没进嚷嚷红尘。
“比翼鸟”一路向南,中途鸯未眠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孩子……”
“平大公子。”
“那我觉得,他看起来有个弟弟。”
戚鹤将道:“那我也觉得。”
能一眼看出别人有没有兄弟的两只鸟飞入皇城,落在富贵檐梁。
只是皇城,没了皇帝。
飞了大半日没听到诸如“陛下”“娘娘”“殿下”的声音,戚鹤将与鸯未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不解。
许多规制倒是没变,朝堂依旧是一人高坐上首、群臣议事,只是再也无人下跪,有要出声者,出列后只是弯腰。
不对,那些人不叫臣,叫“翊国”。
而坐在上首的人,同以往所有皇帝一样,衣着华贵、不怒自威。
但前面说了,皇城没了皇帝,那人即使穿着近似龙袍的服饰,却无人对他下跪。
太陌生了。看来这些年,人间的确发生了比改朝换代还要大的事。
两只鸟自然是打探不了什么消息的,所以戚鹤将和鸯未眠最终还是选择了一开始放弃的那个想法:办成普通凡人。
鸯未眠还是一袭红衣,乌发高束,金链坠着红穗搭在两肩,一笑平哀怨,当是人间意气风发少年郎。
戚鹤将抬眼,眸中闪过惊艳的光,嘴里说出的话却不是这个意思:“鄙人薄见,这位美人儿应该去换一身衣裳。”
鸯未眠理了理袖子,道:“好好说话。”
“我怕你被别人看上了。”
“然后流连繁华人间不肯与我回神界了。”
两句都是戚鹤将说的,中间略微停了一刻,令鸯未眠呛笑了一声,道:“放宽心,我发誓你永远是正室。”
戚鹤将嘴一撇吹起了颊边一缕发,上手抚过鸯未眠绣着金丝的腰带:“那为妻只准你有我这一房夫人。”
这一句直接砸得鸯未眠笑红了眼尾,道:“我看你真是越来越像戚长襟了。”
两人正要继续嘴上调笑,就听到了一阵久违的灵魂之声。
“当…当…当……”
这声音实在微弱,但架不住万千魂声中,只有这一个声音,他们听了四次——这是第五次。
转头要寻时,那声音已淹没入茫茫人海,消失不见。
鸯未眠望着人群,不知在思索什么。
“想去找他吗?”戚鹤将问。
“没有。”鸯未眠回神,笑道,“只是我或许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灵魂的声音,响在久别重逢之时。”
戚鹤将顺着他这句话想下去,发现的确如此。他道:“这样看来,天道总算是干了件好事。”
都道“他乡遇故知”乃人生一大喜事。对于他们这些神明来说,世上不过人间神界两个地方,久别重逢的故人,十有八九都落在人间,是为“他乡”。
戚鹤将想了想,道:“追上去吧。去看看。”
鸯未眠一笑:“如果还寻得到的话,请。”
戚鹤将正了正护臂,挑眉一笑:“美……夫人且看为夫大展身手!”
在鸯未眠的笑声里,戚鹤将释放出一缕神识往南探查,隐隐约约传来“当当当”的声音,他勾唇对鸯未眠道:“跟上。”紧接着抬脚就走。
之后,到了一颗红色的树下。
——树不是红的,但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每一根下面都坠着两个铃铛。此时风正欢愉,满树当当当的声音。
鸯未眠挑起一边眉,戏谑地看他一眼:“大展身手?”
戚鹤将以手抵唇咳了一声,眼神死死盯着头顶离自己最近的一串铃铛,咬牙切齿:“凡人祈福的丝带上难道不应该是绑石头吗!”
鸯未眠本来颇有兴趣地四下观望,闻言不免疑惑:“你怎知?”
“……当年我做太子的时候偷溜出宫,在一个庙会里见着了这样一颗树。”说到这儿时他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本想着改日有机会邀你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