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正阳和几名影卫一同被软禁在偏殿中,几次想要出门都被护卫拦下,影卫想要悄悄摸出去,竟也被察觉,感叹曾经神出鬼没的身手在此竟无用武之地,一时间一筹莫展。
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的人在屋内询问影卫也无从得知妹妹此行目的,那几个影卫口风紧得堪比铸了铁,最终只得颓然等待。
入夜未见人归,亥时将尽才终于等到逯儿进门。
卜正阳立时迎上去,“逯儿!如何,那王女可有为难你?”
“不曾,哥哥用过晚膳了吗?”
卜逯儿进门后小声咳嗽,此时已是初冬时节,西南虽不见雪,却湿冷异常,卜正阳赶紧将汤婆子塞进逯儿手里,接下大氅顺势给裹上一层绒毯,并让影卫将早就备好的温补热汤端来。
“不用担心我,倒是你,这么冷的天,可是受凉了?”
“我没事,”卜逯儿坐下后把汤婆子揣怀里,伸手接了汤碗暖手,“让哥哥担心了,王女其实待人并不刻薄,知道我体寒,席间也多有照顾。”
赐氅挡风,还命人温了酒,甚至算得上细心。
卜正阳在殿前留下的印象不会因为简单两句好话而改变,仍不认为谯姶是善类,“那王女今天在殿上说的‘美人计’又是怎么回事,席间可有欺负你?”
卜逯儿知道哥哥关心则乱,于是将席间见闻同他详细说了。
蜀王子嗣单薄,两位王妃各得一儿一女,王子谯伦与王女谯姶争权夺势已是人尽皆知,在争夺王位上虽还不至于你死我活,但也互不相让。
蜀国崇尚成王败寇,因此王室不仅不排斥,甚至有意鼓动两兄妹之间的竞争。二人均有自己的封地,如今还未有任何一方向对方进犯,俱是在等待时机。
今夜赶巧是蜀王寿宴,席间暗流涌动,看在寿公的面子上才没有剑拔弩张。但蜀王似乎心力渐衰,也急于禅位,对自己的一双儿女均有挑拨。
谯伦性情暴戾,放浪形骸,席间大放厥词屡屡挑衅,也表现出了对面生宾客的兴趣,论城府其人不足为惧,只是他身为长子,身边围绕着不少以长男为尊的谋士。
这正是谯姶忌惮的地方,一方面觉得那些谋士可恨,一方面又因不能为己所用可惜,考虑招至麾下,遗憾那些人似乎并不看好这位身负巫祝要职的王女。
“所谓美人计只是王女吓唬人的幌子,她邀我赴宴不过是为了让我看清当前形势。”
卜正阳仍不放心,对妹妹到底在谋划什么、为何来到此地仍有诸多疑问,一时间理不清思绪,只等逯儿喝完热汤暖了身子,才斟酌着开口问:“既然没到誓不两立的局面,那王女说的‘轼兄’又是怎么回事,她难道是想借刀杀人?”
其实“轼兄”一说并非信口雌黄,谯伦不可能将手中的权势拱手让人,谯姶称王的决心亦坚不可摧,日后定然走向你死我活的局面。
“我已经在宴席上与王子碰面引起注意,若真要让我做刀,断不会让我出席,况且外来之人本就令人心疑,王女即便借刀也借不到我这里来的。”
卜逯儿想起王女在殿前的不逊言辞,望着哥哥的眼睛,在其中只看到担忧,放下心继续说。
“我本以为王女并不急于一时,如今看来这猜测与实际迥然,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王女不会轻举妄动,王子受宠,身边追随者甚多,轻易轼兄恐怕落个失道寡助的下场。”
相比起来,谯姶其实没有谯伦那么从容不迫,一拖再拖只会错失更多时机,至今未率先挑起战争,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受巫祝身份束缚,本是为子民祈求福祉的神职,绝不能成为陷子民于战乱的罪人。
卜正阳知道妹妹没有受制于人,稍微放下心,只是听着这一番阐述突然意识到逯儿已经长大了,看着她无所不知的样子,心里觉得陌生的同时又油然生出自豪。
不过该问的还是得问,卜正阳看着逯儿的眼睛,低声询问:“这次来西南是早就计划好的吧,我们是为什么来呢?”
卜逯儿知道此行计划早在殿前就已经暴露,只是哥哥关心自己,所以在确认过平安之后才问出口,自己虽承诺将一切告知,却实在做不到开诚布公坦白一切,毕竟事关重大,犹豫一瞬,只得审慎应答。
“其实,这次出行目的地就是西南,商队不过是个幌子,虽说也有躲二皇子的缘故,但主要是为助王女夺嫡一事而来。”
“家里早知你对二皇子无意,已经几次婉拒,偏他是皇室血脉,又不能明着赶,真是烦!”
说起二皇子,卜正阳也一阵气闷,与逯儿只是见过几面,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就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明明是在为争储铺路,但转念一想,逯儿现在跑来西南帮王女争夺王位,不就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但操心西南之事又是为何,王位之争险象环生,我不放心你身陷囹圄,这事一定要掺和吗?”
“我知道哥哥担心我,来西南是我自己的主张,为的是能成就一番事业,”卜逯儿捧着汤婆子低头喃声道,“不过此事牵连甚广,多的我不能再说,还请哥哥见谅,不要再问。”
卜正阳看着妹妹纠结的样子,不由想起幼时春日宴上看到的神色,那样怅惘、不忿,令他记忆犹新。
遂叹出一口气道:“逯儿,哥哥不问你是怎么与蜀国王女搭上线,也不问你到底在谋划什么,近年你与公主、郡主一众贵女交往密切,我知道有些事恐怕不能仅凭你自己作主,哥哥只希望你时刻记得保全自己。”
卜逯儿点点头,抬起笑眼展颜道:“我知道的,哥哥放心。”
看着妹妹习惯性露出笑来让人放心的样子,卜正阳一阵心疼,伸手按住逯儿肩膀给她打气,“听你说这么多想来是已经有了计划,便大胆做吧,哥哥永远站在你这边!”
卜逯儿听得心中熨帖,即便自己有所隐瞒,仍能够获得哥哥的全然信任和支持,不由动容,“谢谢哥哥。”
“我们兄妹之间说什么谢,保护妹妹是哥哥应该做的,”卜正阳伸手摸摸逯儿的头,“接下来准备在这儿待多久都成,有哥哥陪着你!”
卜逯儿却抿抿嘴,小心翼翼道:“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是什么?”
“王女似乎对我带男眷前来有所不满,毕竟王女自己的兄妹关系紧张,一方面我担心她往后对哥哥不利,另一方面哥哥明年要参加武试,不宜在此长时间逗留,因此,”卜逯儿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接着吐露,“我想,哥哥该早日启程回京才是。”
卜正阳果然着急了,高声拒绝:“那怎么行!我本就是为了护你周全才出来的,当然也要陪着你平安归家,你还在这儿,我怎么能只身回去?”
“哥哥不用担心我在此处的安危,西南之事很早就已经开始谋划,王女自会护我周全,还有影卫陪着,我也不会随意接触外人,”卜逯儿握住卜正阳的手,温声劝,“何况武试不等人,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错过了又要等几年,哥哥准备了那么久,怎么能甘心呢?”
“我倒不热心考取功名,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况且还有大哥能光耀门楣,晚几年再谋个一官半职又有什么要紧。”
“哥哥切莫因为担心不能出人头地就妄自菲薄。”
卜正阳被点破心思,面上一窘。卜逯儿此番话并不是想让哥哥难堪,笑着继续勉励。
“你刻苦用功,家里人都有目共睹,再说,哥哥不是要永远站在我这边吗,须有官身才能护我呢!”
卜正阳思索一番,知道逯儿所言甚是,自己继续留在这里似乎确实不比回京应考更有助益,妥协道:“好吧,不过等回去之后我又该如何解释你独留在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