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逯儿收到东嫤寄来的第二封信是在七月。
入夏之后令人疲乏的不仅仅是连日暑热,还有连绵不断的暴雨,东部川泽广布,有大泽漫堤,一时间水患频发,百姓苦不堪言。
灾情牵连甚广,新上任几个举人治下的城镇也在其中。
天有异象,让大皇子争了先,早早带领赈灾的物资和官兵东去,越明鸥这时候再插手就显得刻意,何况塞北那边的事情如今已经全交给她处理,三公主一时间也分身乏术。
如此险峻的灾情对新上任的官员来说是莫大的挑战,对东部几个举人同党的支援又只能在暗中进行,越明鸥如今来找卜逯儿商议的就是这件事。
争渡宫远在郊外,飞鸢阁近日有郡主时常到访,因此两人约在悬济医馆后院见面,不过三公主似乎心情不太好,进门就挂着一张冰霜面。
“江江不在?”
“江姐姐在前面忙,最近暑热欺人,来抓药的多,”卜逯儿在檐下正煮着解暑的药茶,给越明鸥盛了一碗,“晾凉了喝一点吧,能降火气。”
越明鸥确实需要降一下火气。
“越明信打得一手好算盘,落地就有大皇子奉天济世救民的消息不胫而走,百姓快将他传成菩萨了!”
“大皇子醉心‘三玄’是幌子,如今利用救灾一事招揽信众,也算情理之中。”
越明鸥气不过,忘了自己面前的药茶刚煮好,伸手去端碗,被烫得又缩了回去,更气了。
“父皇未曾对神佛之事显露兴趣,但古往今来,少有年迈帝王不耽溺于长生之事,越明信这么早就开始塑造自己的神棍形象,我怕父皇晚年糊涂真着了他的道。”
虽说担忧过早显得杞人忧天,但历史的教训令人不得不警醒。卜逯儿将自己手边不太烫的那一碗让给越明鸥,看她喝下了才缓缓开口。
“古往今来,玄学之事总在贫瘠之地更易传播,百姓食不果腹、居无定所,自然会四处流窜,有人因担忧朝不保夕、三餐不济,或一夕之间一无所有而生出恐慌,有人因希冀安家落户、丰衣足食,或立身之外不劳而获而心怀期望,无论恐慌还是期望,都是滋生信仰的土壤。”
越明鸥喝了一口药茶被苦得直皱眉,没道理,这玩意儿可比药苦多了,刚放下却听逯儿说是江笠阳让煮的,于是又重新将碗端了回去。
“确实,古书曾记载过几次民间恐慌,和大灾后人口流动以及各地产业衰退息息相关。”
越明鸥知道卜逯儿要说什么,道理其实都知道,但总要有人直接说出来,才能把气理顺,让逯儿来说最好,声调轻柔、语气和缓,最能平心静气。
“所以大皇子这回是钻了空子,不过不见得能有多深远的影响,毕竟东部富庶之地,如今各行各业都欣欣向荣,他的信众最多也只在难民之中,只要那些人定了居所,有能安身立命的营生,神佛之事就只是消遣,狂热拥戴更是无稽之谈。”
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也不知道该庆幸自己高瞻远瞩,还是该为坏事总应验而自认倒霉,但现在不是怨天尤人的时候,卜逯儿也知道越明鸥只是在朝堂受了窝囊气需要发泄一通,尽心开解着。
“我们早已预见他的计划,自然可以及早干预,百姓越安居乐业,越不需要神佛的慰藉,神佛没有信众自然就不可信。”
如今仍执掌户部事宜的人哪能不明白呢,但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对越明信不爽又是另一回事,越明鸥捧着茶碗天人交战,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再喝了一口,被苦得打摆子,皱着眉问:“逯儿有什么打算?”
卜逯儿常喝药汤因而耐苦,却被她硬逼着自己喝的样子逗笑,起身去里屋拿了蜜饯出来,重新坐下才继续说:“我们也不是全然插不进手,阿嫤师门所在的灵溪镇距离受灾城镇不算远,耄耋仙前辈心怀民生,定会与门内师姐们一同前去帮扶,我们的人正好可以混入其中。”
“前辈那边有消息来吗?”
“我们自己人治下的城镇也在受灾之列,灾情伊始我曾往怀鹤门去信一封,届时师姐们自会接应。”
越明鸥松了口气,忍不住发出了让某人听见一定会呛她的感慨:“我成就大业要是没有你可怎么办啊逯儿?”
卜逯儿只是笑,不过某人没听见,让江笠阳听见了,效果是一样的,都能让三公主收敛。
“公主来了?”江笠阳从里屋走出来,坐在逯儿旁边给她摇扇子。
“怎么还叫公主,逯儿又不是外人,”越明鸥捧着碗看向江笠阳,略微表达了对江医师在人前不亲切称呼自己的不满,但她最近才讨着好,还是懂得见好就收地转移话题,“江江忙完了?”
在逯儿面前喊三公主“小鸥”还是太羞耻了,江笠阳敬谢不敏。
“这会儿人少,我来歇歇,”江笠阳接过逯儿递来的碗,一气喝了个干净,自己配的有多苦心里还是有数的,可不兴慢品,放下碗后看越明鸥的没怎么动,便问了,“可是喝不惯?”
“没,我……品一品。”越明鸥哪敢嫌苦,默默咂嘴感受了下还剩多少蜜饯味,打算一鼓作气干了。
“喝不下便算了,我另煮了酸梅汤,等我端来。”江笠阳说罢放下扇子,又朝里屋去了。
卜逯儿悄悄同越明鸥讲:“酸梅汤性寒,我喝不得,不过江姐姐一见我来就先煮上了。”
话说到这儿就够了,江医师方才猛灌一碗药茶都没说二话,这汤是给谁煮的不言而喻,三公主一时间有些飘飘然。
等江笠阳抱着壶出来,看到越明鸥望着自己的一副灿笑模样,看惯了她矜贵的样子此时真的好不适应。
江笠阳递过去问:“怎么了?”
越明鸥接过来答:“高兴。”
卜逯儿默默喝着药茶,但笑不语。
喝了一轮解暑的汤水,江笠阳摇着扇子捎带往逯儿那边扇风,状似不经意间想起,随口问道:“东部水患如何了,近日来抓药的人都在传灾情严重。”
越明鸥忧虑着应:“洪水应当能控制住,越明信传了不少捷报回来,不过灾民安置和灾后重建还需不少时日,何况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要完全解决,短则三五月长则一两年。”
“你们有什么打算?”
“逯儿已经给耄耋仙前辈去信,不日我们的人便会启程前往受灾区域帮扶自家几位官员,即便算作越明信的功绩也顾不得了,百姓要紧。”
江笠阳闻言点点头,眉眼低顺不知在想些什么。
越明鸥也知道江医师心怀济世救民的宏愿,怀里揣的又是一颗菩萨心肠,恐怕一时间有些怅惋,于是冲逯儿问话,打算换个话题。
“东边算有了对策,就先不说了,西南那边如何,东嫤可有消息?”
卜逯儿闻言,将怀里的信摸出来,递给越明鸥自己看。
越明鸥打开信纸被那些笔走龙蛇的字样晃得眼晕,眼睛一闭就开始抱怨:“啧,东嫤这个字!”
江笠阳瞬间产生了所见略同的相惜之感,一时间忍俊不禁。
卜逯儿却不觉得这字有什么不妥,替东嫤辩解道:“阿嫤如今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细看起来还自成一体。”
情人眼里还能出这种西施呢?
“倒不是说难看,就是不够工整,当书法欣赏是可以,写成信看得人眼睛疼,”越明鸥转向江笠阳讨安慰,“我眼睛又酸又胀。”
江笠阳笑着起身上前去给她按揉穴位,卜逯儿于是把信纸收回来,将信中之事简要说了。
“阿嫤那边借边境客栈与王女重新搭上了线,如今已经在营中做了领队,只是王女实在谨慎,一时间还未有发起争端的迹象,王子那边似乎也不心急,或许两边都在等什么契机。”
“那就是没什么进展了,”越明鸥仰面幽幽叹气,“东嫤我倒是不担心,戍边那位顾帅也爱才,在军中应当能多加照拂。”
“阿嫤坦诚直率广结善缘,自是不需要谁照拂也能闯出一片天。”
“啊,”越明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本意是让逯儿宽心东嫤在营中的遭遇,却不想正中芥蒂,知道经受思念和焦虑折磨的人恐怕正是敏感的时候,便顺着话道,“也对,东嫤在哪儿都能吃得开,王女暂时没有动作也方便她继续笼络军心,是我急躁。”
卜逯儿从卜正阳那里了解到那位戍边将领与东嫤脾性相似,极可能志趣相投,因此心里暗自介意,乍一听人提起便忍不住燥上心头,冷静下来知道其实急躁的是自己,承认了一时失言。
越明鸥当然不会往心里去,只是转移话题,说起自己即将带领兴修水利的队伍前往塞北,拿纳仁当调和气氛的消遣。
谁也没注意到江笠阳若有所思地走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