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姶也知道其中利害,本来因为下辖城镇占据有利地势易守难攻而有恃无恐,这下却是切切实实被威胁到了,想到东嫤那张得意洋洋的笑脸,气结之下一时莞尔,到底是松了口。
“回去告诉你们‘东小将军’,待安置好灾民,本殿自会出兵清理门户,过不了多少时日,不必再催。”
影卫领了指示,临走前摸出怀中信件交给王女,拱手道:“这是姑娘亲笔所书,交代务必由王女亲启,在下便不多叨扰,先行告退。”
完成任务的人说完脚底抹油就跑了,留谯姶疑惑揭封,摸出薄薄一页纸,上书:寡廉鲜耻者众而汝兄尤甚!
拽上文屁了,看得出来怨念很深。
“哈!”谯姶到底是没忍住,气笑了。
西南这边的境况当然也是要往京城那边传的,但越明鸥此时正因另一件事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她当真是这么说的?”
“是,江医师心系受灾百姓,牵挂灾后大疫,因此带了不少药材,与悬济医馆的几名药师一同坐上了东去的马车,特地嘱托属下转告公主‘不必担忧,切莫阻拦’。”
越明鸥气得转圈走步,影卫单膝跪地在一旁胆战心惊。
那怎么办嘛,江医师心怀悬壶济世的慈悲心,肯定是要去灾区出一份力的,谁也阻拦不了,和东去的驰援姐妹们一路也能得到照应,何况落地还有怀鹤门接应,其实算万全了,奈何公主关心则乱,留禀报的人叫苦不迭。
“灾情未缓,疫病侵重,是医师就该去送死?朝廷不知道增调太医和药材,用得着她去以身涉险?”越明鸥又急又气,话就说得重,“你们不拦竟还敢瞒着本宫,她们走了多久?”问完又抬手打断,“算了,不重要,备马!”
不行啊,公主不是马上就要启程去塞北了嘛,耽搁不得的!再说就连公主自己都不敢惹江医师不高兴,她们这些底下做事的难道就敢了吗,逯姑娘都没让拦呢!
影卫不敢动弹也不敢接话,好在转眼就见救星进来了,把自己扶起来,还安抚着让退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安下心来。
就说有逯姑娘是我们的福气来的!影卫心下感慨着,面露感激地告退了。
卜逯儿面向越明鸥,斟酌着劝阻:“江姐姐一行已经出发多日,你明日便要启程去塞北,即便现在去追也赶不上了,事有轻重缓急,切莫一时意气误了要紧事。”
“你也知道?”重音落在首字,显然是没想到连逯儿也提前知晓还瞒着自己,越明鸥一时吃惊。
卜逯儿心下叹气,解释道:“江姐姐的打算我一早就知道,她知晓我们的人要东去援助,便来与我商议随行事宜,是我让影卫们护送着一道去,不曾劝阻。”
“若不是今日我得闲要往医馆去寻,你们还要瞒我多久?”
“江姐姐知道你定不愿意放她东去,只得瞒着你,也料想到你知道后会生气,只说若是你不听劝告硬要拦她,往后便不再给‘便宜’。”
越明鸥听到“便宜”二字,心头一凛,回想起上次见面自己得寸进尺在唇上偷香时江笠阳的反应,那时她红着脸叱自己借发生太快忘记感受而追吻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本以为当时推拒是两情相悦下的柔情意趣,却不想原来……
“是我吓跑的她?”
卜逯儿见越明鸥怅然垂目,虽不知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也猜到眼前人应当是为二人间的关系而发愁,不打算细问,只是继续开解。
“江姐姐不是要逃避,只是医者仁心,总牵挂着有力出力,不去心里总不踏实,你也知道她自幼醉心岐黄之术,就是为了继承神医婆婆的衣钵济世救民。”
越明鸥哪里不知道呢,那人这么多年来一心就扑在医术上,就连好不容易分出来的一点心神,都是自己利用眼疾见缝插针抢来的。
卜逯儿见她攥着手吐气,知道还是担忧,于是将影卫的护佑和怀鹤门的接应等事无巨细的安排都说了,宽慰道:“此事已经得了神医婆婆的准允,何况江姐姐决定的事也没人拦得住,明鸥若信我,便不必担心,还是着眼前去塞北一事吧,千万不能露破绽让哈坦汗起疑。”
月氏建坝关系到拿捏草原命脉,多年谋划岂能毁于一旦,走上这条路就注定了,再多冲动也不能随心所欲。
越明鸥到底冷静下来,松了手应:“我知道。”
三公主有气也撒不到江医师身上,一路颠簸着前往受灾城镇的江笠阳头回坐这么久的马车,起初有些不适应,但与一路遇见的流民相比,又自觉不算什么,路上顺手便救了,跟随先一步探明方位的影卫,领着人往怀鹤门设的棚位而去。
落地是耄耋仙亲自来接的,先和面熟的影卫们打了招呼,然后面向江笠阳问:“这便是逯丫头说来支援的医师吧,先安置,过后和我们去熟悉熟悉。”
江笠阳这才与耄耋仙见礼:“晚辈江笠阳,拜见耄耋仙前辈!”
“你便是江小子,”耄耋仙瞪大眼睛,伸手在江笠阳肩膀上按了按,一脸不可置信,“你这身量不对啊?”
如今已经没了身世方面的顾虑,江笠阳便不再刻意隐瞒女身,得了师父准允后,向东嫤和逯儿两家的长辈都做了解释,只是医馆内往来主顾都已习惯喊医师,因此她也不曾对外特意强调,只是没想到东嫤嘴这么严,在全是女子的师门也不曾透露过自己的身份。
江笠阳心里一阵暖热,回应也热络:“晚辈自幼被当作男儿抚养,如今已经恢复女子身份。”
江湖人士最懂人人都有身不由己之时,因此耄耋仙并不多问,只是客套:“逯丫头信里也没说是你要来,凭你跟东嫤那臭丫头自幼的交情,来也该说一声。”
江笠阳早听闻耄耋仙的性子,料想到东嫤和她师徒间相处无拘束,只是笑着应:“是晚辈临时起意,逯儿也来不及提前告知前辈。”
“罢了,我也不是要责怪什么,”耄耋仙摆摆手,让旁人帮忙安置影卫押送的几车药材,借问东嫤的近况客套了几句后领着江笠阳往里走,边走边给江笠阳讲眼下的情况,“朝廷派来的赈灾物资都先往损失严重的地方送,这里地处偏远,加上没什么受重视的产业,所以短时间内全凭自救,我们也无法保证把人全救下来,你来的路上也看到不少逃难的了吧?”
“是,还能走的都打算往平安些的地方躲,行动不便的由晚辈顺手救下,一并带到这儿来了,还望前辈接纳。”
“这里本来就是为收治难民搭建的,你来还带了短缺的人手和药材,我们谢你还来不及,”耄耋仙难得面色凝重,像江笠阳诉说指望,“如今山洪暂退,暑热又起,此间也为防治疫病头疼,臭丫头打小就念叨你是未来神医,如今可就仰仗你了。”
说话间,放眼望去,到处是伤患和病患,有伤在四肢行动不便的,有伤在胸背卧病在床的,还有高热面红咳喘不止的,还能行动的也主动帮忙互相照料。
江笠阳知道怀鹤门在帮新上任几个举子的忙,因此问出心中疑惑:“前辈方才说全凭自救,此地所属县衙里的应当是自己人,难道也撒手不管?”
“那倒不是,那个什么大皇子把周围的官兵全召集去救助重镇了,几个新官人微言轻、违抗不得,暂时拿不出官府的人手来照顾这边。”
说到这儿耄耋仙也来气,拿脚趾头想也知道,过后这笔功绩说不定还要算在那个视平民如蝼蚁的大皇子身上,免不了有些为他人做嫁衣的窝囊来,小老太越想越生气,抱着手臂皱眉头。
“不说这个,眼下我们的人还要继续去搜救,留下来诊治伤患、病患的人手不多,这里全靠你们,忙起来不比医馆里头清闲。”
“前辈放心,晚辈自当尽力。”
江笠阳回得郑重,耄耋仙对此倒是不怀疑,能跟东嫤自幼交好的人,自然信得过,何况人是自己跑来帮忙的,遂结束客套,指了安顿的居所,然后各自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