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东嫤的人,都知道她饭量大,所以给盛得多。东嫤为了不浪费,嚼蜡一般把碗里的饭菜都囫囵吞了,又找去逯儿休息的房间,坐在门外廊柱边上等。
一路有不少忙事情的影卫来来往往和东嫤打招呼,面露担忧又不敢插手,只能任由她坐在那儿,也不知道她是在发呆还是在反省。
一边发呆一边反省的人,在外头坐了好久,还知道躲着太阳免得晒中暑又叫逯儿担心,把脸上的汗揩了,又想逯儿睡了好久,再睡下去晚上又该睡不着,就想在外面唤一唤人,好将逯儿唤醒。
未及动作,就听到房间里有窸窣声响,知道逯儿这是醒了,立马一骨碌爬起来,站在门前小声问:“逯儿,我能进来吗?”
里面的人没应声,只传出一点水响,看来是在洗漱,没得到允许的人于是又不敢进去,就站在外面等。
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卜逯儿开门出来,东嫤立马迎上去,开开心心道:“逯儿,我休沐三天,可以好好休息了!”
卜逯儿看着她颊边的汗,点点头,到底还是将人拉进屋,拧了帕子给她净面。
忐忑的心,在感受到面上轻柔的擦拭后,终于安稳下来了。
“逯儿,”东嫤牵了手,心里还记着江笠阳的话,也不敢说什么“理理我”,举到嘴边亲一下,知道还有坎没过,主动挑起了话题,“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好。”卜逯儿任她牵着,看着她,喉咙里只挤得出这一个单字。
没有鼻音,没有哭腔,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好像在强忍着克制什么,又好像其实对此漠不关心,和平日温婉的样子大相径庭。
东嫤吓坏了。
她把逯儿的手捧到自己颊边贴着,挨近了,瘪一点点唇珠,下眼睑轻轻使力微眯起来,明亮眼眸就可怜又无辜。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承认自己在练功的时候急进,碰上对手总想一鼓作气结束交锋,也因为自诩武功高强而心高气傲,把卖破绽当作是诱敌的把戏,没细想会遇到更危险的境况,我以后不会了。”
这是她装可怜时候惯使的伎俩,变成习惯几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在察觉到逯儿不回应自己的当下,因为害怕就此与逯儿疏远生分,便自然地使出来了。
卜逯儿对这模样不陌生,但她太难受了,终究狠下心来,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也没有做任何安慰的举动。
东嫤见不起作用,又不敢再放肆,看逯儿任由自己牵手动作却不给任何回应,心里又特别难过。
“我那两次是为了救人,不是因为不爱惜自己,我对敌的时候也很谨慎,只是,只是遇上被围攻的情况,就会着急,想要救人杀敌一举两得,我知道你会担心,所以不让越明鸥跟你说。”
她不敢再企图通过撒娇来蒙混过关,遂将逯儿的手从自己颊边松开,垂下来握着,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面上也显出哀色。
“我不希望你乱想,我坦白,自下山之后,我一共这样过三回,除了越明鸥说的那两回之外,还有一回是在芫州城剿匪的时候,对面使枪,我一时进不得身,就……不过被师姐拦下了,额外就再没有了,我真的会改的,我现在就可以改了。”
东嫤打小惯会装可怜,当她收敛起来不装了,是真可怜的时候,就更叫卜逯儿心疼。
心疼的人到底还是开口了:“好,证明给我看。”
“嗯?”东嫤没想到能得到逯儿回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嫤证明给我看。”
说着,卜逯儿就拉着东嫤出去,让躲在外面听墙角的影卫去把手头没事的姐妹们都叫来,人手分一根竹竿,与东嫤交手,不要一对一单挑,围攻着一起上。
东嫤手握着竹竿站在坝场正中间的时候,人还是懵的,怎么真情吐露着就要开始斗武了?但看逯儿认真的神色,知道这是证明方才所言非虚的重要时刻,于是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影卫们虽然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出,但都不想错过这个可以与东嫤交手的机会,不过还算讲武德,没一窝蜂全围攻上去,不过也没有很讲武德,分批次跟东嫤打起了车轮战。
竹竿轻便,挥动起来却也有破风声,打在身上也疼。东嫤是不敢放水,也不敢假意不敌落败,她知道自己必须赢下影卫围攻的同时保全自己不受半点伤害,才能向逯儿证明自己真的在改。
影卫们主修不在力道而在身法,领了卜逯儿的命令不单打独斗,而是三五成群地接着力,从不同方向朝东嫤逼近,步法灵巧、体态轻盈,挥舞竹竿的角度刁钻,特别缠人。
不只是东嫤不敢放水,影卫也不敢呢,以为嫤姑娘惹了逯姑娘生气,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什么时候动过肝火,她们不说在切磋中领悟多少窍门,为着替嫤姑娘分忧、让逯姑娘宽心,也要拼尽全力。
东嫤沉着应对,一时间也不敢分心,看影卫落竿零散就挡,遇围攻落竿集中就躲,所有可以诱出来的破绽她全放过了,专注严防死守不露一点让人近身偷袭的机会,颇有“片叶不沾身”的架势。
武学精进的人跟所有影卫都交手过一回,硬是没让对手的竹竿碰到自己一下。
场中清脆的敲击声响了一下午没停过,东嫤手里用作武器的竹竿碎成竹篾,已经换过十几回,换下来的篾片堆在场边,卜逯儿就站在那堆竹篾边专注地看着,一双眼睛盯在东嫤身上一眨不眨。
众人一直斗到黄昏时分,就连后来加入的影卫们也全部力竭,累得躺在地上不能再起,东嫤这才扔了手上的竹竿,几下把脸上的汗给抹了,喘着气走到逯儿面前,也不说话,就睁着一双因为斗武兴奋得亮晶晶的眼睛,和逯儿对望着。
像在讨夸奖,又像在求认可。
卜逯儿摸出帕子给她擦汗,看正热着的人身上汗流不完,于是又拉着人回去沐浴,路上一言不发,领着人到了地方,推进去,自己在外面等。
东嫤怕卜逯儿等太久,很快就收拾好自己,换上逯儿跟身量相仿的影卫借的衣服,觉得除袖子有些短之外倒也还算合身,换好出来,见人还在,松了口气。
卜逯儿于是又领人去吃饭。累趴下的影卫们也都回去洗漱还没回来,往常这时候该热热闹闹的地方,一时间冷清起来,还让带温书考生们来吃饭的岑夫子觉得稀奇。
不过更稀奇的还是彼此间氛围与平时迥异的两个丫头。饭量大的那个胃口变得跟身边人一样小,草草吃完打过招呼,就跟着另一个一前一后沉默着出了饭堂。
真稀奇……
东嫤不在乎被别人看稀奇,她本来没胃口吃不下也为了不让逯儿担心硬塞,吃完就这么亦步亦趋地乖乖跟着逯儿到处走,最后和逯儿回房躺在同一张床上,才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对逯儿说了求饶的话。
“逯儿,你理理我吧。”
卜逯儿本来平躺着,已经闭了眼睛,听了这话,便坐起身,低头看东嫤,看到东嫤不知所措的可怜模样,这时候她强忍了一天的情绪才终于爆发,眉头、嘴角和胸膛都在抖。
“阿嫤,”她极力忍住了泪水,硬从因哽咽而颤抖的嗓子里挤出声音来说,“我太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