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越步兵初来乍到,也还算适应,趁着西羌那边不知为何没有再次进犯的这段时间,将原本负责驻守几座要塞的月氏勇士全换了出去,同时加重城防建设,进一步稳固边防线。
十二万步兵全部留守实在有点儿浪费,何况“杀鸡焉用牛刀”,因此东嫤打算至少领五万步兵出去配合纳仁的游骑进攻,不过当前还不了解赤松赞的战术和西羌实际兵力,对边防线以外的地形地势也要自己亲自查看过才好制定策略,因此没有立刻出征。
东大将军心思缜密,不打无准备的仗,必须确保防线稳固,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安心出兵征讨,所以想要趁此机会休养生息,也等赤松赞再次来犯以测试防御工事是否足够坚牢。
要塞之外挖壕沟、设拒马、铺铁蒺藜,甚至还加设了以木板密钉长钉制成的地涩,这些器具也是明越支援的一部分,城防工事的加固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此外巡防的任务也由明越士兵接手,在防线上密设哨卡提高燃烟传信和互相支援的效率。
月氏和明越交好多年,各部落首领掌握中原语言用以交流不在话下,因此不必担忧语言不通给指挥明越守卫带来什么麻烦。从月氏草原征调战马来前线其实要不了多久,因此游骑很快就做好了准备。
东嫤这边还是第一次带游骑,因此需要磨合,就揽下了巡防的差事。策马行军速度确实快,草原游骑骑射的本事也确实令人赞叹,单个骑兵冲锋的威势无异于一辆小型战车,以步兵迎敌还真无异于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纳仁虽然心急,却也知道领兵一事戒骄戒躁,几年都等得,也不差这一两个月,对东嫤的策略全然信任,也就随她静心等待赤松赞的再一次骚扰。
赤松赞的下一次骚扰倒是如纳仁所料来得很快。
东嫤当时正领着巡防队伍在边防线的另一端例行查探,远远看见哨卡燃烟,立刻便往警示的方向策马疾奔,及近哨岗上旗手挥旗示意,令巡防军能一路不曾停歇赶上支援。
巡防队伍赶到的时候,赤松赞这边领兵五千来扰,东嫤远观局势令游骑原地待命,打算看看对方进攻要塞的打法如何,何况那座要塞内有越明鸥在,三公主有攻城经验自然知道该怎么守,因此东将军并不担心。
西羌军显然也没想到月氏要塞突然加固城防,莫名多出了许多防御举措,要塞之外的陷阱铺设得极其繁复且密集,不多时便陷马于阵前,要塞内还辅以铺天盖地的弩箭,赤松赞见势不妙,立刻领兵撤退。
东嫤这时候才领着城防军从侧边绕行,跟在后头一路追。
纳仁在要塞内扬眉吐气了一把,这一仗赢得毫不费力的月氏勇士们更是神采奕奕,远眺东嫤那边率军追击,于是纳仁也领了一队游骑,放下吊桥跨过陷阱出了要塞去乘胜追击。
草原游骑也不知道是为了威慑还是为了嘲讽,亦或是单纯为了抒发胸中激昂,策马一路怪叫着追,东嫤实在不习惯这儿戏一般的哄闹,暗自思忖回去之后得给这群人改改。
月氏游骑士气正盛,西羌军落荒而逃自然不愿与之交锋,却没想到往常追至草场腹地便停下回防的月氏勇士,这次竟紧追不舍,像是要对这次来袭的敌军赶尽杀绝一般。
赤松赞知道方才不敌是因为对方城防工事完备,如今两军对垒于平坦开阔地,自然就没有再畏惧的道理,于是口中也发出怪叫一般的呼号指令,率领余下士兵转头与追击的月氏游骑短兵相接。
草原腹地上两队人马对射,流矢破风至,奔马如潮涌,扬尘蔽日,呼啸震天。西羌军果然如纳仁所言,所持武器全都带弯钩,近身必意在开膛破肚,砍杀手段极其凶残,好在月氏勇士早已有了经验,因此没有太大的伤亡,西羌军口中怪叫似恫吓亦似嘲讽,竟也能打出以少胜多的气势来。
纳仁率领的游骑很快追上来补员,瞬间将战局拉回月氏占绝对优势的局面。茵茵绿草间血肉横飞,殷红色泽四处铺陈,此战意在试探西羌军作风,如今心里已经有了底,东嫤这边即便当前人数占优,也没道理继续在此与对方消耗。
赤松赞且战且退,察觉到月氏游骑不再追,便勒马回首,冲着东嫤和纳仁放狠话,叽里咕噜也不知道在说啥,东嫤是听不懂,于是问纳仁有没有听懂。
阿尔坦·纳仁面上有些尴尬,她统御与西羌接壤的月氏草原,作为哈坦汗当然听得懂羌语,就是不知道这话该不该直说。
主要是她当年收到越明鸥来信提到东嫤时,卖弄了一下自己对中原文化的了解,调侃“嫤”字意为貌好,询问是否人如其名,结果被三公主回信严厉警告切莫当人面提,不然共伐西羌无望。
自那之后,纳仁也对东嫤的外貌讳莫如深,初见时惊艳一瞬才夸一句身手就惹她不快,熟悉之后更是不敢当面对她说出任何与容貌相关的赞美之词,也不知道转述会不会让自己受牵连。
东嫤远眺赤松赞叫嚣时举止实在放浪,也猜到必然不是好话,看纳仁支支吾吾就知道她肯定是听懂了,于是催:“听懂了就说,我不喜欢问第二遍。”
纳仁于是斟酌着尽量委婉道:“那泼皮,咳嗯,说……美人难得一见,要捉回去……”
“呵。”
纳仁话没说完就看着东嫤怒极反笑的模样一噎,非常识相地闭了嘴,听到东将军拳头关节捏得嘎巴响,立马撇清关系。
“我已经转述得尽量委婉了,这可不是我说的!”
身边的月氏勇士们自然也听得懂中原话,闻言纷纷侧目,看到东将军张弓搭箭、怒目而视的模样全部缄口不言,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免得让人误以为在起哄。
长眼睛的谁不知道东将军模样俊美,容貌鲜妍?
莹洁玉面在太阳底下一晒就成了粉面桃腮,点漆星瞳闪的是明眸善睐,黛翠英眉挑的是顾盼神飞,悬胆鼻下嵌两片绛腴唇,嬉笑怒骂皆明媚,喜怒哀乐共张扬,粲然一笑能绝天地颜色,横眉怒目亦摧瀚海阑干。
长身玉立,四肢孔武,远窥周身气度亦可分辨其从容不迫、卓尔不群,率军阵前端的是万夫莫敌之势,扬鞭策马领的是冠绝三军之勇,舞臂挥刀以奋勇杀敌时英姿勃发、气宇轩昂,“从戎”至今从无败绩更是名扬四海、威震八方。
东嫤虽为人亲和平日总以笑貌示人,笑容绚丽夺目、灿若骄阳,但练起兵来却不苟言笑、冷若冰霜,手段极其严苛,月氏勇士随其磨合战术纷纷被练到力竭,打又打不过,心中对这位东将军无不敬畏诚服,自然不敢撩虎须。
“咻——”
箭矢携雷霆之怒破空而去,中在马臀上逼得烈马嘶鸣疾奔,差点让扭身挑衅的赤松赞摔下马去,驮着方才还大言不惭的乖张浪子狼狈奔逃。
东嫤收了弓,望着远去的背影心下有了计策。
纳仁眼瞅此人如此镇定,于是小心翼翼地冒犯道:“听三公主说你平生最恨被拿容貌说事,还当你要冲上去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呢?”
“要拼也不是现在,况且我容貌天生并无过错,如今普天之下谁提起我东嫤姓名不扬我岌岌威名、颂我赫赫战功,何至于因一两句挑衅错失分寸?”
东嫤如今二十有二,“好貌”已是她最不值一提的特质,有更多值得称颂的功名傍身,她自然不必再担心世人只看到姣好容颜而忽略自己骁勇善战、有勇有谋。
“那倒是,”纳仁点点头,也是心服口服,却觉得就此放过实在便宜了赤松赞,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东嫤没听懂她可听懂了,于是拱火一般问,“那就这么放过了?”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仍望着溃逃背影的人轻哼了一声。
“我及笄之年下山历练时剿匪,杀得那群亡命徒给我起了个‘玉面罗刹’的名号,”东嫤谈及此,面上自信从容,神采飞扬,“西南蜀王短命的哥哥曾色胆包天也被我杀到恨我入骨,自那之后好久没遇到这么不怕死的了,我不介意让这个名号也响彻西羌和塞北。”
威名不靠吹嘘,既然对方因为东将军一副好貌而轻视她的才略,那便杀他个闻风丧胆、谈虎色变就是了。
东嫤亲立斩首之功的事情纳仁也是知道的,因此在一边听得激动到搓手,对日后一睹其手刃赤松赞的风采十分期待。
此战伤亡远不及对方惨重,月氏勇士于草原生长,自然也魂归草原,待收集完失去生息者的臂章,原地火化后,东嫤和纳仁便率领余下游骑返回要塞去做进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