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氏游骑也同哈坦汗一道肆意仰天长啸来庆祝这次胜利。
越明鸥上前来确认东嫤有没有受伤,语气里暗含着因担忧而起的数落:“有十成把握吗就敢单刀赴会、深入敌营,万一我们搭救不及时怎么办?”
东嫤听得出来好友的关心,因此不为这斥责羞恼,打着哈哈回:“放心啦,我不是说过自己早改了嘛!”
三公主看她神采奕奕的模样,也确实没看到她受伤,才放下心叹了口气,只说远观战局吓人得很,还是不很认可作为率军将领亲自杀入敌军的冒进举动。
东将军却有自己的道理,解释道:“我所率将士全部在前线奋勇杀敌,如果作为将领龟缩在后方只是发号施令,那我的威严就会日渐衰退,总有完全失信的那一天,战场上局势本就瞬息万变,一旦出现颓势没有将领鼓舞士气力挽狂澜,也只会白白断送战机。”
“我不是不明白……”
“我们三公主学识渊博,自然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关心则乱,担忧朋友安危,我知道的!”东嫤于是乐呵呵跟她逗趣,继续说,“放心,我答应了逯儿凡事以自己为优先,绝不会食言,这次也是对保全自己有十成把握才冲上去的,当下决策又没法儿预测所以不能提前说,这回就饶了我吧?”
越明鸥哪里不知道这人说的“饶”是指别跟逯儿提免得留守后方的人担心,于是点点头应下了。
纳仁在前面清点完伤亡之后也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月氏游骑的死伤令这位爱重勇士的哈坦汗尤其心痛,此时过来和她们说话时也面色凝重。
东嫤于是问:“伤亡如何?”
“不影响下一次进攻,”纳仁不忍明说,既为了报仇雪恨也为了乘胜追击,便要问下一步动作,“在此安营稍作休整,不日便往西羌境内攻如何?”
越明鸥却不大认同,提出了相反的意见:“几处草场刚夺回来哈坦汗打不打算守?赤松赞只是吃了一回败仗,不见得甘愿将草场拱手相让、龟缩在后不再进犯。”
“那三公主的意思是我们先在草场附近驻守,观望赤松赞的行动以应变,就这么白白浪费首战告捷打出来的士气?”
眼看纳仁因为死伤勇士有些意气用事,越明鸥也只能劝她冷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赤松赞应当还会卷土重来,若是我们率军攻打西羌之时对方钻空子令草场再度失守,就有可能暴露后方要塞的空当,如此一来得不偿失。”
遇到视人命如草芥的西羌军谨慎些也没什么不对,纳仁听了越明鸥的解释觉得言之有理,但又不愿意就这么窝窝囊囊继续守,毕竟她守要塞已经守得够久了,于是就想听听东嫤的意见。
问话之前还知道先表明自己的态度来争取认同:“我此次伐羌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夺回草场守住边境,你们与我合谋之时就该知道我要将西羌军打回老巢再不敢对我月氏进犯!”
哈坦汗说着说着还给自己脾气说上来了,也是性情,同样性情的人对此表示理解,只是三公主的担忧不无道理,还是应当考虑周全。
东将军于是道:“此战最重要的是成功夺回草场这一战果,守不守得住其实倒是次要,我们若是因此不思进取、固守边界,只会让西羌那边更加轻视,况且最好的防守方式是进攻,于情于理,我支持哈坦汗的观点。”
“你看!”纳仁果然硬气起来,对三公主仰脸拿鼻孔出气,“少数服从多数,就这么定了!”
东嫤却泼冷水:“定不下来。”
“什么意思?”纳仁果然不依。
越明鸥知道主张以战止战的人认为只有将赤松赞打怕了,草场才真的能守得住,也明白东嫤的意思是为守护短期内的战果畏葸不前并不可取,因此没有出言反驳。
东嫤向纳仁解释道:“就像咱们三公主方才说的,赤松赞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过不久应当会再度来犯,我们的防线要从要塞往这儿推也需要时间筹备,所以短期内守住草场是对的,将抢回来的草场作为边境第一道防线稳住了再往西羌境内推进不迟,我们正好也可以借机休整顺便探查西羌境内地形地势好做战术准备。”
纳仁追问:“什么叫短期内守住?”
“我们与赤松赞交锋,待攻入西羌境内之后难保对方不会来钻我们防御的空当令草场再度失守,毕竟开阔地不比要塞附近地形地势占优,届时丢便丢了,不必再费心复夺,将此处草场当作引赤松赞滞留的诱饵,只要我们在西羌境内攻得够猛,看他是觉得抢草场重要,还是守老巢重要,给他打怕了自然后顾无忧。”
好有道理,怎么不算有勇有谋!
这折中的办法兼顾了纳仁的冒进和越明鸥的保守,两边都被说服并对此战略表示满意,何况东将军作战经验丰富,应敌风格是在稳健的基础上百折不挠、勇往直前,因此两位当权者都十分信服。
前线的捷报和目前的战略一并送往要塞,推进防线的任务就由诺吉接手,卜逯儿和江笠阳为稳妥起见仍旧守在后方要塞内不轻举妄动,安营扎寨以稳固防线期间,赤松赞也果然如她们所料,在草原上卷土重来,多次率军侵扰。
不过如今有了后方的支援,加上月氏游骑和明越士兵此前一战中积累了默契和经验,应对西羌军便愈发得心应手,于草原开阔地数次交手赤松赞都没落好儿,伐羌大军这边也没有蒙受太过惨重的损失。
待中部用以设饵的防线稳固之后,共伐西羌的大军才开始大张旗鼓地跨越广袤草原,向西羌境内大举进军。
不过行军途中遇到了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就是缺水。
西羌和明越直接接壤的大片戈壁滩全是荒漠,近年由于西羌境内畜牧无度,导致原属于西羌的草场也加速退化,荒漠侵占面积日益增大有向与月氏接壤边境侵蚀的趋势,西羌境内赖以生存的畜牧养殖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西羌境内重镇盘大江峡谷而踞,水草丰茂自然不必担心,但越靠近月氏的地区离大江峡谷越远,受到江流照拂的机会就越小。
月氏草场仰赖高山冰雪融水和草原降雨以及月氏部落轮牧养护得以良性循环,因此不必担心荒漠侵袭,但西羌境内崇信神佛,以为向佛求庇佑就能挽救境内草原,并未主动对荒漠进行治理。
也不知西羌神神叨叨的那些僧人是真的有远见还是误打误撞给羌王支的招,让西羌军趁纳仁在忙其他事务的空当强抢了几处草场去成功解了燃眉之急。
放牧无度的行为无异于竭泽而渔,对草场的破环极大,纳仁抢回来的那几处草场绿茵地已经出现大范围光秃。西羌那边之前得来全不费工夫,难免心存侥幸如习盘龙之癖,不愿再另寻他法,所以才对月氏的草原更加虎视眈眈。
如今伐羌大军攻入西羌境内,意识到对方遭受环境恶化影响的严峻程度,才理解了赤松赞入侵月氏有多迫切,纳仁也因此更加慎重和怨恨。
“那狗东西不顾好自家的草场还要来我月氏大搞破化,惯的他!”
荒漠地界莫说遮荫,头顶连一片云影都没有,烈日当头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人睁不开眼睛,远处干燥地面起热浪,扭曲着行人远眺的视线,置身炎热之中的人就更加干渴。
东嫤渴得嗓子冒烟,没什么闲心陪纳仁插科打诨,甩着水囊到处讨水,抱怨道:“我水喝完了,你俩水囊里还有没有,快分我一口,不然我真要晒成干儿了!”
“叫你喝那么快,说一口我还真就剩一口,”纳仁晃了晃水囊,一听就是只剩一口的量,递过去道,“你要就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