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
到江宁之时,正值江南三月春。
瞧得了好一场的江南风景,如今回想,不过才有了三月的光景。
“听说这里冬月的梅花开的正好,正在鹤白山,到时候我们一起看看?”陆世宁坐在她的身边,现在有了一番好兴致,在桌边撑着手,一直放着眼睛在她的身上。
宋南锦正坐看画,手里还握着画笔,微微蹙眉,似还在想着什么。
她倒是没怎么听他讲话。
“这桃花也不难画啊,我之前不是已经教过你了吗?”陆世宁见她执笔犹豫,还以为她是忘记了这其中的笔法。
“要不我再教你?”陆世宁还在试探,话刚玩,宋南锦便也立即放下了手中的画笔,笔尖的朱砂之色,还很招眼。
“不是啊。”她回答的语气不是说难。
宋南锦推开了手边还未画完的这幅画,轻叹了口气。
“我可不是觉得难画,只是在想,该怎么另辟蹊径,画出它另外一番神韵来。”陆世宁给她递了杯茶,是浸了茉莉花味的茶。
“神韵?”
“那你觉得它该有什么神韵呢?”陆世宁转头也去看了看桌上的那幅画,是一幅春景桃花,三月份到江宁的时候,他们一起去看的。
整一幅画,除了水轩边的桃花,其他的都是陆世宁执笔完成的。
就是这一树桃花,陆世宁将这几笔让给了宋南锦。
“呃,跟我在汴京见到的桃花不同,感觉这里的桃花,更水润些。”宋南锦还没画完,是觉得自己画的不够好。
“不同地方的花草都是不同的,神韵自然也不同。”陆世宁往她的身边更挨近了些,重新又拿起了放下的画笔,坐在了她的身边,将画笔又塞到了她的手里。
而他,也握住了她的手。
“只要将自己亲眼看到的,亲自感受到的,直观的表达出来,就已经很好了。”陆世宁话音放的轻,眼睛落在这一笔一画之间,握着她的手,很流畅的在这画卷上勾勒这江南桃花的形状。
宋南锦也很自然的跟着他的手力,逐渐的,这树桃花便也如生的呈现了出来。
“如今已经是夏季,都六月了,你还习惯这里吗?”陆世宁突然问起了这个问题,宋南锦有刻犹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世宁很早就想问了,江宁对于他们俩来说,是一个新地方。
但这里总还是有江南的韵味,却又带着一分熟悉。
“嗯,其实也没什么不习惯的。”宋南锦仔细想了想,她还是很喜欢江南的。
“虽然这里不比汴京,但是也能看到不同的风俗人情,也很好啊。”
“如今听着这里的口音,我倒是想起了我们小时候的事。”宋南锦微微一笑,陆世宁听后,脸上也有淡淡的笑。
“不同的风俗人情,确实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
“我倒是觉得你,在这里可要比在汴京里头更放松些。”画笔一落,桃花再现。
陆世宁虽是松开了她的手,但可还赖在她的身边。
听着她这般说,陆世宁却没这样想过。
“怎么这么说?”陆世宁转眼来看着她,看见了她脸颊上如粉霞般晕开的淡淡胭脂色,也宛如跟这树桃花一般。
“嗯,之前就是觉得,你在汴京里头,整个人都是绷着的,感觉没那么自然。”
“如今换了个地方,你倒是性子放得更开了些。”宋南锦也转了头来看着他,陆世宁一时没有反驳,轻轻点了头,似也觉得她说的也没错。
“那你还习惯吗?”陆世宁还在问,他是很在意宋南锦的感受。
“习惯啊。”宋南锦微微一笑,她是习惯的。
她转头来看,示意他转眼来看桃花。
陆世宁也笑,他更想看他身边的这朵桃花。
……
陆世宁除了忙公务外,有闲空的时候,他就会带宋南锦出去到处转转。
春来踏青,夏来赏莲,秋来看花,冬临描雪,甚是一年风月,四时风景。
今日出门,他们去了浮白山,去山上的佛寺拜了拜。
今日似乎是天气不大好,有些小雨,陆世宁一手撑着伞,一手挽着她,就在这山路上走。
其余的随侍和小姑娘们都跟在身后,不过也跟他们隔着了些距离。
宋南锦一直看着自己的脚下,这裙摆都有些脏了。
“看来今天是天气不好,还是不应该来的。”宋南锦这话像是没了兴致,陆世宁淡淡一笑,又说就当是来赏雨的了。
“这里的风景其实还不错。”陆世宁也看了看脚下,这山路还不算太难走,倒是还湿漉漉的。
“但还是有些冷。”陆世宁挽着她走去了半路上的一个休息亭。
那亭子上面写的是揽山亭。
……
陆世宁收了伞,见着她无事,也放了心。
站在这揽山亭中看,四面都是绿海,是一片赏心悦目。
“看这亭子,应该也是有些年头了。”宋南锦起了好奇心,还在转看。
“听说这个亭子是山上佛僧用香客们所捐的香油钱来建造的,也是积福积德了。”陆世宁顺着她的眼神去看,跟她解释了一句。
“哦。”宋南锦点了点头,她也是觉得,这里的建造风格与汴京,有些许不同。
“我想起了之前在杭州见过的法福寺,跟这里,又不一样了。”
“各地风俗不同嘛。”陆世宁走近了她身边来看,给她理了理头发,上面刚刚沾了些雨珠。
身边的人懂事的已经将披风给递了来,陆世宁正专心的给她系着披风,宋南锦是又得问。
“如今在你身边服侍的,已经不是四以和十焉他们了,你还习惯吗?”宋南锦这么一问,陆世宁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习惯啊。”陆世宁肯定的眼神,宋南锦也明白。
……
陆世宁和宋南锦在离开汴京前,就已经打发走了身边的人。
十焉和四以,之前一直跟着他,也吃了不少的苦,他答应过他们,会给他们更好的生活的。
陆世宁不仅给他们俩放了身契,还在汴京给他们俩置办了一处房子,他是希望,他们如今也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黄昏也同样。
十焉本家姓梁,但是如今家中亲眷也不多了,他和黄昏也已经成了亲,就在汴京里头住着,经营一家点心铺子。
还算是个好营生。
四以也同样,陆世宁能给他们的,也都给了。
“那你呢?筠诸和枕簟毕竟也跟了你很多年了,也算是有份姐妹的情谊在,你也舍得让她们走?”陆世宁还来反问她,宋南锦呵呵一笑,她是舍不得,但就像他所认为的那样,她们也还有更好的生活。
“筠诸,她,”宋南锦想着了她,想起了她那份心思,当时说要她们走的时候,她还有些不情愿。
但是,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
宋南锦还帮着筠诸,真的找了一个进士给嫁了,又说,以后陆家和宋家都是她的娘家,她若是有事,可以回来的。
筠诸跟枕簟不同,枕簟已经回了老家去,跟她的表哥在一起了,她至少还有个亲眷在,但筠诸没有。
这孩子,当初被卖到宋家的时候,她那个狠心的舅舅,就已经完全不要她了。那个时候郡主娘娘可怜她,就要了她在身边侍奉,后来,便跟着了宋南锦作伴。
这么一晃,也已经过去了很久了。
……
“我知道她的意思,所以也会尽力满足她。”如今筠诸也是一个进士娘子,跟着她官人去了地方赴任,也算是有了个好归宿。
那个进士,是翰林院白学士的学徒,陆世宁转了关系,去打探了一番那个柳官人的家世和背景,又请他吃过了两回酒,柳官人倒还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宋南锦也是希望筠诸日后能过的好。
话到此处,有些伤感,陆世宁牵住了她的手,正安慰着她,以后肯定还会见到的。
之前绿参在身边侍奉着,宋南锦也还觉得,这个姑娘挺机灵的。
还有一个叫南风的小姑娘,办事也很机灵,如今就是她们两个在宋南锦的身边服侍着。
陆世宁的身边,也是选了更机灵的人。
倒是之前在府衙办公的时候,陆世宁收了一个人留用,叫白行,会读书,会写字,也懂处理公务,就是家里情况不大好,陆世宁看他聪明,也点了他帮忙办公,他才十八岁。
这白行如今做了陆知府的随行属官,也是得了份好差事。
陆世宁和宋南锦一向都是宽厚待人,不会无故克扣她们的赏银,她们当然明白。
“今夏的雨水似乎更多,前日,我才跟杨大人一起商议了一番关于水利的事,预估着,该是要提前打算着。”
“之前我在应天府的时候,也遇见过这涨水的事,还是有些经验吧。”陆世宁说来有些叹气,虽是有经验了,但江宁和应天府又不同,这里的水湖河网更多。
“上天保佑,不会有事的。”宋南锦也在安慰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就好,过于忧虑也不是好事情。
“你这陆知府啊,每天脑子里装的事也太多了吧,总是忧虑那里这里的,我看你迟早都要多长几根白头发。”
这是提前衰老,宋南锦转去了另外一边继续看着山周围的景色,山清水秀的,很适合放松。
“我这脑子里,又不只是装着公事的。”陆世宁一直跟在她身边,她在看山,他在看她。
“我心里还有你啊。”陆世宁很不合适宜的说了句甜言蜜语,可是宋南锦现在的眼里,全是这青色的山林。
如今是六月,万物都在盛夏里,宋南锦看着那飞在山林间自由自在的白鸟,也觉得很惬意。
陆世宁拉着她的手,示意她回神来看看他,他求表扬。
可是宋南锦只是随意看了他一眼,又示意他看山下去,这样站着往山下看,那里是很美的。
“小时候,我阿娘也站在差不多的位置,看了一场汴京风景,可是她也只能看见那一隅天地了。”宋南锦想起了郡主娘娘,又想起了之前,谢清梨的事,阴差阳错之间,最终得意的,好像是只有她。
但宋南锦也不是很开心。若是现在郡主娘娘能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可以放弃她自己。
陆世宁知道她是伤心,揽住了她的肩,想哄着她高兴。
“岳母会知道的。”陆世宁已经从她口中得知了许多往事,确实也是阴差阳错。
“所以啊,陆世宁,你这才是明白了为什么我阿娘会答应与陆家的婚事了吧?”宋南锦转过了身来看着他,陆世宁笑着点头,他明白了。
“如果我当初没有去杭州,没有遇见你,我也就没有今天。”
“我或许,已经成了他们手中的又一个筹码,又是另外一个牺牲品。”宋南锦眼里泛着泪,她不希望再回想的。
……
昭阳郡主与昭月郡主,看似嫁了不同的两个人,可是她们的结局,也完全是合乎了郡王府的设想。
当初官家继位不久,忙着整顿官场和宗室,郡王府就犯了错事,私下干的龌龊事,其实官家心里都清楚,但为了顾忌皇家颜面,他又一时心软,所以郡王府只是小惩大诫,并没有被夺职削爵。
只是,在那之后,郡王府的富贵和光华,便不同往日了。
所以,郡王府便开始了利用手中的各种筹码来拉拢人脉,保住自己的地位。
昭月郡主比昭阳郡主还大五岁,只是那个时候,她也没能逃过被利用的命运。
昭月郡主被指婚嫁给了一个鳏夫,家中孩子都已经有两个了,她只是续弦。
当时那个鳏夫跟朝中几位显贵人物都有不少的交情,南安郡王府将昭月郡主嫁了去,得到的,便是郡王两子的仕途。
皇家宗室,总有些不同,宗室亲眷的束缚更大,若郡王之子没有出彩的才能,便也不能再直接承袭爵位。
只是,昭月郡主一嫁,保住了老郡王的爵位。
“我阿娘在临死之前,千万告诫了我爹,不要将她的尸身送回郡王府。”
“她不想再跟郡王府有任何关系。”宋南锦站在他身边,看着这满山间的自由,心里很是感慨。
陆世宁只是安静的在聆听,他也知晓郡王府的许多事,但更多的细节,他不甚清楚。
“昭月郡主那个时候是因为难产死的,你知道吗?她才嫁过去不过两年。”宋南锦还在回忆着过去,其实她没有亲眼见过昭月郡主,很多事,都是她阿娘说给她的。
“我阿娘说,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她听着昭月郡主病逝的消息,已经是临近黄昏。”
“她在院中听得了这个消息,不顾郡王府的阻拦,就赶紧去看了看,阿娘她忘不掉那个场景。”
“她奔去了昭月郡主的屋里,还没见着她本人,就先看见了不少的妈妈和侍女端着血盆进出。”
“阿娘不顾阻拦,冲进去看了她最后一眼,昭月郡主就躺在那床榻之上,半个床都是血,被褥上也是好大一片血。”
“阿娘什么都不知道,还听得那个刚生下来的孩子在哭,但是,昭月郡主,已经去世了。”
“我阿娘已经被吓晕了。”宋南锦说着便苦涩的笑了一声,笑得很是勉强,这明明是一个恐怖的回忆。
陆世宁便是这样听着她讲,也觉得心里很后怕,他揽着宋南锦的手都更用力了些。
“还是不要想了。”陆世宁的手比她更暖一些,宋南锦没反应,后面的话,也没再说了。
……
“今天出来也有些久了,廷哥儿该怨我们了。”他们倒是出来自己潇洒了,就留了他自己在家。
“他都长大了,怎么会。”陆世宁拉着她,是该走了。
“要不然等会儿雨下大了,就更不好走了。”他们俩走在前面,陆世宁还给她撑着伞,宋南锦看着眼前这一派青雾,心里也舒缓了不少。
待在这广阔山水间,还有什么烦恼呢。
“你想吃鱼吗?我们等会儿去买鱼。”宋南锦转头来看他,他之前好几天都没吃鱼了。
不知道是不是馋了。
说起这鱼,陆世宁也来了劲,他前天去钓鱼,钓了半天了,就得了两条鱼,结果,他还没吃上呢,半路忽然杀出来一只大猫,就从他手里抢走了一条鱼。
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南锦听着他这么说,笑了好一阵。
“看来这猫真的还是你的命中克星,你连鱼都抢不过它,我突然也是觉得你好没用啊。”
宋南锦这样无情的嘲讽,陆世宁也只能受着。
“下次,我一定会通缉它的。”陆世宁也无奈,他其实都还没看清楚那只猫长什么样子,只是大致能辨认。
“也不知道是谁放的猫?不会是你吧?”陆世宁一手挽着她,一边还在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