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新年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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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明昭衡长到二十岁的时候,他其实也有些记不太清楚赵书廷究竟去了多久,只是心里若怀念了便会来赵家待一阵,陪着赵序筠下下棋,品品茶,亦或是陪着几个兄弟姐妹玩一阵,反正也还是有趣的。
已经过去了很多个年头,现在还是清平四年。
等着白露时节,又是换季的时候了,他也还是依着惯例留在了赵家陪着祖父下棋用膳,本来这个时辰也该回宫去给皇帝复命的,但明清缘也还是随了他去,并未再多言。
至夜生寒,秋意渐起,屋内也已经添了炭,这暖阁里倒是少了些寒意,两人也坐的安定。
明昭衡还执子深思,正想着该怎么破解这困局,他这样凝神皱眉的认真思索模样也让赵序筠瞧的很真切,心里忽觉释然,从他的面容之上也找寻到了旧人的模样,也多生了几分宽慰,找到了一处寄托。
暖阁内点的是浓梅香,旁边的茶案上放着的是紫笋温茶,这里尚且还有一袭春意。
明昭衡久久都未落子,眼神还一直落于棋盘之上,而赵序筠抬眸来瞅了两眼却也忽而再笑了笑,直言他只是用心不够,心中所思已经占去了主要的精神和专注力,明明是还藏着事,怎么能专心破局呢。
“殿下下棋落子一向都是心中有数,且也专心致志的,今日是怎么了?臣瞧着也觉得不太对劲呢。”“似乎总是心不在焉,犹犹豫豫,不知是为何?”
赵序筠喝过了一口热茶,直接也点出了他心中的疑惑,往日里太子与他下棋对弈是不会这般多想的,也不会这般犹豫不决,他是一个有主意的人,不是优柔寡断的。这一点倒是遗传了他那个儿子,二十岁的时候也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心只投进了别处,主意还是大得很。
他说话倒是也够直接,明昭衡听懂了后也还是作了罢,还是放回了手中的棋子,自认还是输了。他的棋艺其实也没有很好,虽是受过皇帝的亲自教导但可惜这也实在没有天赋,远远没有温乐公主,自己的妹妹学的更深,她实在是很聪明。
他低头抿嘴笑了笑,自道还是棋艺不佳,平日里跟皇帝下棋也过不了两招,她也还总是取笑自己,说都是习得了亲爹的不好,她这个棋道都要传不下去了。
赵书廷的棋艺也是马马虎虎的,也就勉强能看,明清缘曾经也教过他的。
“太傅,吾输了。”明昭衡也不多加掩饰,反正棋艺不精被人取笑也是常事,他往后可以再多研习的。
“吾的棋艺根本就比不上你们几位,连阿娘都说吾这脑子是缺了根筋,怎么就没学到她一点好?她还说这都是,都是,”都是后面的话他还是及时的再咽了回去,但他想说什么赵序筠也还是能感知得到,微微点了头,心里也承认这是赵书廷的不是,早知道小时候就应该逼着他学好下棋对弈的。
“太子殿下今夜是心中装着别的事,不够专心,所以才输给了臣。”
“臣想问殿下是为何事烦忧?”他还紧着追问,也更想知道这其中原因,而明昭衡低头思索,话已到了嘴边,但他却还有份不忍,不想多提及旧事。
他抬眼来看着了眼前之人的灰白鬓发,也如想着了那古树的数圈年轮一般,这时间是在流逝,祖父也是真的已经老了,自己也长大了。
“上月末,吾,吾去,”明昭衡还有些支支吾吾的,是不知道现在说这个是否合适。
“吾上月去看了看阿爹。”他也还是道明了今日不够专心的缘故,正是因为自己不久前去看过了信王殿下的牌位,今时有些感伤,所以才不够用心罢了。
他再提到了信王殿下,他的阿爹赵书廷,也是如今太子太傅的亲儿子。
明昭衡的话音变缓,心里也明白自己不应该在赵家多提起赵书廷的,但也是因为时间太长了,他也已经快记不起阿爹的模样了,而他留下的东西也不多。
他提起了这三个字,也还是如一道心咒一般,而听着太子殿下提起了他,赵序筠也心中一颤,拾起棋罐中棋子的动作都变缓了许多,一时神色也有异。
信王殿下薨逝时那时太子都还年少,但他也还记得是自己亲自给信王殿下扶的棺,也是皇帝的命令。
岁月荏苒,樱桃红了芭蕉再绿,如今太子殿下也已经过了弱冠之龄,他已经是成人,也不再是孩子了。
“之前孙儿曾夜中有梦,梦见了阿爹的样子,他告诉了孙儿,他也很想念我们。”
“今时吾即将成婚,想来阿爹也会很高兴的。”明昭衡笑着再多说了两句宽慰的话,赵序筠回神来听后也一笑,也是没想到如今赵书廷的儿子都要成婚了。
他是真的老了。
今朝有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一回,他之前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但疼也已经疼过了,都已经疼模糊了。
“呵,若是你阿爹还在的话恐怕他也想不到周家的那个姑娘会是你的太子妃吧?”周家也便是将军府,周家姑娘也便是周青绾,是周灼的长女。
赵序筠顺势再转了话题,明昭衡也只是一笑,倒没觉得有多么不可思议。周青绾是他年少的欢喜,她会成太子妃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倒是意欢这个姑娘怕是你阿娘真的是不喜欢她啊。”他说罢也还叹了口气,想着这其中纠结的万般掺杂也都是一段段孽缘啊,年轻人的纠葛他这个老头也是有些不太懂了。
明昭衡再听着了意欢二字立时也想到了她,但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很无奈。
“意欢姐姐?吾也确实没有办法。”
“之前祖母与阿娘谈及吾的婚事之时,祖母也曾戏言要将意欢姐姐嫁与吾。”
“但吾观皇上脸色,她是还不大情愿。”
“之前吾也不大明白是因何缘故,只是后来听闻了过往之事心中大抵也是明白了。”他还摇头叹气,他与顾意欢之间的这段情缘是不合皇帝的眼,即使是他和祖母当时一起求情皇帝却也不允,直言顾意欢不可做太子妃,就连侧妃之位她也没有松口答应,显得十分决绝。
明昭衡实是无奈,因为直到今时他也还不清楚他的阿娘,当今的皇帝,她心中是否还有未消解的恨意,若是如此的话那这件事也真没有可以回转的余地了。
明清缘还有意要将顾意欢给送走,但到底做的什么打算也没有明确的告知给外人,明昭衡在她那里根本也讨不得什么便宜。他这样叹气的模样还很明显,赵序筠见状也再张了口,继续说道,“皇上是个固执的人,她不喜那个意欢是很早之前就开始了的,直到现在。”他也再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当时皇上本意是要惩治那个侧娣的,但你阿爹又将孩子抱回了宫里,说了些好话,最后你阿娘也就放过了她。”“但之后也是将她交给了太后抚养,这么些年了,太子殿下应该也能察觉到皇上是真的不喜欢她的。”
“之前殿下与她往来亲密不是还受了皇上的训斥吗?”“这都是一段孽缘,殿下还是莫要真放在心上的好。”
赵序筠也还是想多劝诫他一句,还是不应该将自己困宥在这样复杂纠葛的关系之中,也不应该学得了赵书廷的那个模样,过于用情有时不是好事。一来,他如今身为太子太傅本就有教导规劝之责,二则也是因为这是自己的亲孙儿,他也更是有一番私心。
赵序筠这般担心也是不想明昭衡再步了赵书廷的后尘,他就是将情爱拿得太重,一直走不出来,所以才会因为情爱给自己挖了坟墓。他这一辈子就是与明清缘挂上了钩,从此也再解脱不得。
他这番话也说的十分恳切,只是面前坐着的人依旧垂头不语,半响都未出声,仍旧神伤。明昭衡虽是能明白这个道理,但青梅竹马之情又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就跟阿娘和阿爹一样,这何尝又不是阴差阳错呢。
“吾亦明白,太傅,吾都清楚的。”
“陛下态度强硬,吾若是与她逆着来那也定落不着好,或许意欢姐姐也会受罚的,吾也不忍。”明清缘是个什么性子百官皆知,他这个亲儿子也更是清楚,她虽不算太严厉但也不是很好说话的人,而他们要想求情的话也只有拿着赵书廷来做幌子,这才有些用。这招百试不灵,对于皇帝有用,而对于赵家的人也很有效的。
明昭衡想说的话赵序筠其实也都能懂得,只是再一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也不想再多言,自赵书廷走后他也心神俱伤,如春木遇寒,一夜逢枯,再无生机。
他曾也想卸官归家,但明清缘或许也还是念着了那么一点情分,最后不仅没有免掉赵家的官职和荣华,反而还给了他一个太子太傅的名头,如今也还保留着相公的尊名。
她想表达的意思也很直白,而赵序筠身为臣子也不能固执的拒绝,但这究竟是好意还是愧意他也很难分辨清楚,就是还有些顾念也全是因为那几个孩子罢了。
如今的皇帝是有两位皇子,一位皇女,但在这三个孩子当中赵序筠还是觉得太子殿下才是最像赵书廷的那个。
不仅模样是最像,就连脾气秉性也大致不差,有时他就安静的站在一处,他就只瞧着他的身影却也觉得恍若眼前之人就是他的长子赵书廷。
父子一脉,的确实在是相像。
赵序筠与他相处多时也发觉太子殿下的喜好忌讳跟那时的赵书廷也分毫不差,倒是跟他这个亲祖父还是有些区别的。留着明昭衡在这里说话也是想宽慰宽慰自己的心,他也还是很怀念赵书廷。
这一巡话已经说尽了,两个人忽而也都再沉默了一阵,暖阁内除了炭烧之声,其余也完全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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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夏日已过,现在连蝉鸣声都未再听见了。
梅香依旧,但故事也难忘。
明昭衡多闻了这一炉蜜香也再想起了一些事,又再转了话题,还想起了别的人,“听闻姑姑下月要回京来探亲,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日子?吾好做些准备。”他口中的姑姑就是赵书夏,是赵书廷的亲妹妹。
多年未见了,他也还想着她。
赵书夏自跟着崔家郎君去了外地任职后便多年都未再回来了,即使是有皇帝宣召她也敢抗旨不回,但明清缘也没多跟她计较。只是她也很清楚赵书夏是心里还有恨,所以不肯也不愿再见自己。
“吾还想着姑姑那时离开长京倒是头也不回,连舅舅也说姑姑是有些心狠了。”他这是还装作了玩笑的口吻,只是赵序筠却也笑不出来。
他放下了棋子,端起了茶杯来,杯中也尽是叹息,“这几年她也只给家中来往了些书信,臣也很久都未见到她了。”“她不想回家来,也不想见着皇上,臣其实也都知道。”说完他低眼来看了看这一杯茶水,眼中也甚明亮,尽是展露了一份哀愁之态。
赵序筠心里很明白,他也知道赵书夏至今都还觉得是明清缘一力逼死了赵书廷,逼死了她最亲爱的哥哥,她心中的恨意是不减半分,对皇帝也没了过往的恩义。但为着赵家全族她也只能逼迫自己,逼迫自己没有对她真的动手,她是还抱着了一份怨恨继续过活着,而只要两个人没有再见却也无碍,谁都勉强不了了。
“但侄子大婚,太子殿下若是给她写信去,那她也一定会来的。”“她疼爱太子殿下,还有殿下的弟弟妹妹们。”这份情谊她也还是顾着的,也一定会回来的。
赵序筠还想给他出主意,明昭衡也连忙点头附和,明白自己若是给她写信去那她一定会回来的,姑姑还是疼爱晚辈的。不仅是他自己,也还有弟弟妹妹。
“呵,说起了他们两个,最近二妹在玉山观潜心礼佛,她倒是还安分,就是这三弟嘛,时常还令吾和皇上头疼。”他不禁再摇了摇头,也还担心这个事,虽都是亲生的血缘,但各自的性情却也不太相同。
温乐公主跟他的性子倒是差不多,也是冷面素心,平日里不爱多搭理旁人,但也讲规矩识礼数,不用多操心的。但就是这个三皇子跟他们俩倒是完全不一样,他打小就是个泥猴子,能闹得满宫里都不清净,也是自小就被骄纵惯了,所以才养成了他如今这样玩乐耍闹的性子。
明明这脾性跟赵书廷简直不像,但三皇子也就是他的儿子,只是他自出生后就没见过亲爹,也不知那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是最心大的那一个。
明昭衡也是想着了便笑,心里虽是觉得他胡闹但也体谅他的任性,又觉得若他自小便养在了亲爹亲娘的身边那或许也会不同的。只是最后的结果也不是那样,明清缘当初在生下他后没多久便将三皇子送进了赵家养育,跟太子和公主两人的成长轨迹是有所不同,以至于养出的性子也不太相似了。
赵序筠也摇头示意无奈,说着他如今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也只能管着一个孩子,就是想多管着一个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三皇子?他倒是跟臣的四儿子很像,年少时候也是只爱玩乐之事,不太正经。”
“但他心眼不坏,胆子也不够大,所以也只是胡闹罢了。”话毕,他再收了这棋盘上的棋子,也已是无心再下了,只是多喝了两口热茶。
想着了赵书廷,想着了三皇子,赵序筠之前也曾怀疑过他究竟是不是明清缘与赵书廷的亲生孩子,他明明也还记得那个时候两个人都已经闹僵了,哪里还会有孩子呢?他都不愿再见她的。
但赵书廷薨逝后三皇子也还幼小,皇帝一时决议就将三皇子送回了赵家抚养。等着他年岁渐长,模样愈显,三皇子的面容确也是跟赵书廷有相似之处,就跟照镜子一般,亲爹是不会认错的。
那时赵序筠心中的疑虑也未完全减退,直等着有次三皇子吃了些用桃花做的糕点后便连日发烧不退,也就是这样相似的过敏症状才逐渐打消了他的疑心,而医官解释之言也是确定了他心中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