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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枫麓山。

赵书廷想要教着公主学会骑马，但最开始见着了马儿她还是不太敢上前，只是站在一旁见着他乖乖驯马。她其实是想尝试的，只是与马类比着了身躯大小也还是有些犹豫，它好大一只，而且还要乱动，貌似不太听话乖巧。

公主默默的还站在一边细瞧着，右手还拿了一段绿松树枝替自己挡着了头顶上的阳光，不过今天阴云浮现，凉风明显，天气不算太热，过了午后东君也只是稍稍的冒出了些头来，与云配合，显得沉静。

她也看着很娴静，与平日里张扬活泼的性子可很有不同，赵书廷都已经牵着那匹小白马走了好几圈了，他还跟它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大意即是要对公主殿下温柔随和，不能随便发脾气，更不可对公主殿下无礼，否则它可没好果子吃。他说的极为认真，公主还真以为它已经听懂了。

“它听明白了吗？”

她也有些不相信，她很聪明的，也知道这些动物其实听不懂人话，自己心里是还有些畏惧和害怕，只是不会轻易表露，堂堂公主，她可不小气。

“赵书廷？”

“微臣在。”

他又将小白马牵来了她的跟前，周围都是空旷的草地，宽阔得很，秋高气爽，景色怡人，是很适合带马跑上几圈，他也会的，技术也不错。

赵书廷牵着白马缰绳的手还没松开，他走来迎在了公主的跟前，仔细的先瞧了一番她的脸色，笑笑后又柔声说道：“殿下，别害怕，微臣会保护好你的，它很温顺，臣已驯服它了。”

“试试？”

他说完伸手来又将捏着的一段缰绳递给了她，是想让她来试着牵马，要想学会骑马那也得先跟它培养培养感情，其实马类很有灵性的，比着狼狗一类的动物更好驯服，相公手把手的教过他，他也有自信能教会公主。

赵书廷对她很有耐心，说话的口吻也极为温柔，眼神蕴着秋水，全然不是一副冷漠严肃的模样，并非望之俨然，不苟言笑，这点神态差别可是让他身边跟着的下属们见了颇有些目瞪口呆，他们这也才心知自家这位指挥大人原来不是个真阎罗，终归还是有心软的地方的。吏苏挨得最近，他也一直瞅着了大人那嘴角上挂着的笑意还久久不散。

他一直伸着手，但公主虽看见了却还是有些犹豫，她微微抬头来再仔细的瞧了瞧这匹小白马，发觉它也是很好看的，很秀丽，是感觉它挺可爱温和的，应该不会伤人吧？她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他手中的缰绳，只是还没坚定的握住，试探又缩手，喜欢又想尝试，心里的确很矛盾。

“呃……”

公主支支吾吾的，嘴边还藏着话，星眼转来转去的，还没消解心里的疑惑，所幸赵书廷的眼色极快，他也稍稍低了头，眼眸下垂，盯着了公主的面庞又询问着：“什么？公主殿下还想问什么？”“臣明白你还害怕，但臣也保证一定不会松手，不会欺骗公主的，如若作假那也任凭处置，如何？”

古文有言：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夫子教授知识对于不同的学生也会采用不同式样的方法，赵书廷懂得这个道理，所以相公那一套教授自己的方法却不能适用在公主的身上，他是信奉不摔倒便学不会的真理，那有些直接且严厉了，而且容易受伤，他哪里舍得这样对公主？明面上却也不敢呐。

赵书廷表达清晰，公主慢慢点了点头，她不是不相信他，只是对于小白马还有些质疑，她踱步又绕开了他的身边，围着小白马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明亮，心里也大抵有了些主意。她一摆了头，发髻上系着的荷红发带也随着轻轻动了动，好似春月暖风里灵动飞扬的青翠柳绦，飘逸轻盈，映得她姿容清雅，不失可爱。

“它……”

“它不会生气了会踢我吧？”

她是担心这个，又说自己之前见过马儿失控的样子，那急速奔跑的模样可是吓人，还会无故撞人呢，白白的要丢性命了。她是怕动物发疯失控，胆子忽小忽大，这一时也说不准。

公主回答的直白，赵书廷听了也没忍住笑，又肯定回着：“它不会的，它也不敢。”“公主，这匹小白马是微臣特意为你择选的，它性子温顺，不会无故乱发脾气的。”明帝有言要他教导公主殿下学会骑术，这虽是莫大的殊荣，但也要十分的谨慎，他不敢不上心。

“公主，来。”

他也直接的就绕来了她的身边，将手中的缰绳放在了她的手里，又帮着拉了拉，小白马受到了牵引也小小的走动了两步，它往俩人跟前靠近了来，公主瞪大了眼睛也不自觉的想往后退，但身后有人挡着，赵书廷出声喊道不要怕，它不会伤人的。他拉着她另外一只手腕也往小白马的头顶摸了去，嘴里还碎碎念道：“公主，它喜欢你，它想要靠近你，便像微臣一样，不会伤害你的。”

小白马的面相很清秀，样子也很整洁，行查司有人特意打理过，也着意训练过一段时日，一是不能伤了公主，二则是要让公主利用它学会骑术，这就是明帝的目的和他的用心。

赵书廷一直站在她的身侧，温声循诱，公主的胆量也逐渐变大，右手慢慢握紧了缰绳，有些用力，她的左手还轻轻的抚着白马的毛发，摸索了一会儿，感觉到掌心里有了明显的温度，这匹小白马也向她低了头，眼神和善清澈，看着也尤其乖巧可爱。公主见了后不禁也弯起了嘴角，笑意浮现，他一低头来便瞧见了，心里也像开了花。

“如何？公主，微臣没有骗你吧？”

“那我们进行下一步？好吗？”

该怎么教会她他已想得很清楚了，赵书廷很会揣摩她的心思，互相都有着青梅竹马的一番默契，他知道公主是想尝试的，一旦跨越了开头的那一步也很简单了，所以下一步他会带着她直接骑上马背，感受一番马背上奔跑的自由。

“……”

公主听了一时还没做出反应，她还有些糊涂，虽是想，但她看着了小白马的个头还有一丝胆怯，张口又追问着：“可是……可是我上不去啊！”

七夕的时候她才度过了十三岁的生辰，个子是长了些了，但也不能与马相比啊，两两看着她还是显得有些小只，貌似都还抵不过它半个身子。

“公主，没事的，你踩着臣也能上去的。”

赵书廷回答的很自然，他转头看向了身前的姑娘，也见着了她发髻上的珍珠玉簪，眼神下移，又瞅着了她说话的柔唇，他看得很认真，但公主听了稍显惊愕，她再一低了头，喃喃说着自己不想踩着他，她对在意的人不会那样做的。

“可我不想踩你啊！”

“穿着这么好看一身衣裳，显得多威风，要是弄脏了就不好看了。”现在她知道赵书廷是正经的朝堂官员，是正式的指挥大人，周边还有一堆下属跟着呢，她要是直接踩着了他那不是有些损他的面子了？

俩人又不是小孩子了，公主往昔还会用黑墨在他脸上作画，又是猫又是虎的，怪异又拙劣，但那都是些小打小闹，今时都长大了，她知道明面上不该再做什么的。不过赵书廷没想这么多，他只惦记着了这么一件事，那就是教会她骑马，帮助她成长才是他身为臣子的本分，她愿意给与她更多的光芒。

“公主，微臣愿意的。”他根本没多在意什么面子的问题，这只是小事，靠近了公主他也有了殊荣和体面，这都无需过于计较的。这厢话毕，他只又稍稍的挪了身，就在小白马的左侧下身半跪了来，眼神一转，一个招手，不远处候着的吏苏等人也见势赶紧走了来，听从大人的吩咐。

三五个行查司的辖官都护佑在了公主的身边，吏苏牵着了白马的缰绳，其余的都各自分位守着，指挥大人没给示意，他们也不敢贸然接近公主。这样的架势已经摆开，赵书廷已经跪着了，公主即使还想多嘴一句却也无奈，她也回头喊了喊，示意沈月几人过来一起扶着她，她还是怕会摔着。

万事开头难，但只要登上了这顶峰便好了。

公主抬脚借力踩着了赵书廷的肩膀才有些吃力的爬上了马背，果然，这站在地面上看天与坐在马背上是有很大的不同，她抬眸向远一望，仿佛觉得天边的云彩犹如春溪秋湖的明水一般在流动，甚是奇妙。甚至，她还感觉自己好像又长高了，看向旁人的时候都觉得她们变小了许多，她惊奇的“呜呼”了一声，话音稍显雀跃，不过欢喜的神态中也还透着几分胆颤，整颗心上下起伏，还没落回到那安稳的余地里来。

“公主，小心。”

赵书廷起身来又小心的调整着她的坐姿，嘴里还不忘叮嘱，吏苏已经将控制白马的缰绳递给了她，他们几人都还守在白马的周边，眼神还一直盯着了马匹的身躯和四脚，却也不敢随意上移，怕会冒犯公主玉容。

“公主，换个伸脚的姿势。”他的右手还托着了她的白鞋，又言别太紧张，双脚的位置要先放对。赵书廷教导的很仔细，他一边说着，公主也随着他的话改变了脚踏的姿态，她往前再挪了挪，双脚再踏实的踩在了马镫上，伸了伸腰，感觉的确比刚上马时的姿势更省力了些，也更舒适了。

“诶，你说的没错！”

公主讲话越来越欢喜，她逐渐寻着了掌控它的方法和诀窍，心里也不禁生起了一阵快感和得意，但她还没叫着它走，因为赵书廷又换了手，还牢牢的拉住了另外一根马缰绳，是他在一力掌控着，说好了也不会轻易放手的，他不会骗人。

他抬头来又看向了马背上的人，浅声笑着，对她言道：“公主感受怎样？现在还担心害怕吗？”同时，他也还在安抚白马的情绪，它扭来扭去的，貌似也是想走动一二，但他还谨慎，担心公主并未准备好。

赵书廷还等着她的回答，迎上了她透着惊奇欢腾的眼眸，他的笑意也未曾减掉半分，公主低头瞧了瞧这装饰华丽的马鞍，左右犯了一阵嘀咕，随即又回道：“没事，走吧，我不怕了。”她已经增长了不少胆量，也不是越进越怕的，还记得父皇曾言皇室子女应该骄傲自信，不能软弱胆怯的。

公主也慢慢的再握紧了控马的缰绳，再多深呼吸了几口气，她也在劝服自己，她一直都还听着了赵书廷的言语劝导，他说怎么做她就会怎么变换动作的。小白马由着他的示意也开始走动了起来，但速度很慢，他控制的很好，也没想着放手，而行查司的几位辖官也都还跟在了他们的身后，并未远离。

“赵书廷？”

她再想起了一个问题，放宽了心后也再喊了他一声，赵书廷牵着马稍稍的转了头，又回应着：“公主，怎么了？”他的眉目微蹙，还以为她是感受不好，继续想表达着若是不愿学习的话暂时也还是作罢吧，强求的话效果也不好，虽然这是明帝的示意，但他还是更在乎她的想法。

“公主，是觉得不好玩吗？”

他抬眸来见，公主却也摇了摇头，示意不是，停顿了半刻后又追问着：“我是想问，你今日不用陪在我父皇身边吗？其实刚刚我就有些疑惑了，只是没张口询问。”她大抵还是能明白行查司是做什么的，有一个守卫的重要职责，就是护卫皇帝，他讲过的。

公主有口有心，她也担心他会受责罚，说是什么渎职懈怠，不过赵书廷还是舒朗的笑出了声，神色舒展，眉目平整了许多，他也认真解释道：“公主，教会你骑马就是微臣领受的旨意啊！陛下又怎么会多加责备？”“况且，这会儿陛下身边有人守护，并不需要微臣，他是让臣来保护公主的。”

除开行查司，禁军还有一众人都跟着皇帝呐，这个时候不缺他这么一个。

赵书廷坦白了原意，公主呵呵的也笑了笑，小脑袋里还藏着了很多的奇思妙想，随即她又张口说道：“哦！果然是父皇的意思！”“他要你来教会我，那我如果没学好的话你也会受训诫吗？父皇有对你讲过这番话吗？”

她不想要他受到一切处罚。

公主再追根的想询问到底，牵马的赵某人一时半会儿的确没再应声，他还在想明帝的原话，又在思考该怎么组织言辞以便能让公主听得更明白清晰。他本意是不想隐瞒，也更不想编造借口来欺骗她，对她不诚实的话那也是违背了自己的本心，他有情，所以也不愿。

“公主，”

“微臣受不受罚其实不重要，若是公主能够学会骑术的话那对微臣而言才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此时最想完成的心愿。”话毕，赵书廷一下回头来再瞧了她一眼，笑容明朗，眼神明亮，好似也装下了万般灿烂星辰。

他这么一笑，公主也没掩饰自己的心意，她笑着回应了他，又假做玩笑谈着：“哦，那这般讲来你还算是我的半个师父了，若我如此再唤你一句，你敢答应我吗？”她这下真是刻意的在逗弄他，也还记得上次他说喊哥哥兄长也不行，那唤师父也还是不行？

她提到了师父俩字，之后……俩人之间还是有一阵稍显怪异的沉默悄然弥漫，落地生了根。

“赵书廷，你怎么不回答我？”

公主还想着要他回话，见着他保持了静默也逐渐再加重了询问的语气，她想要一个回答，却也真没注意到赵书廷的耳朵有些发红，他虽保持了严肃正经，心中还守着了那么一根类似于苦行僧的心弦，但他当真也不是红尘外人，没有根绝七情六欲，对待自己喜欢的姑娘的有意撩拨他哪里能全然防守得住？

赵书廷轻咳了几声想要掩饰一二，想要维持自己正司指挥的体面，毕竟身后还跟着了几位下属呢，他就是想听也不能真的如此直白的给出回应啊！他握着缰绳的右手手背慢慢的显露出了脉络分明的青筋，心里也还在摩挲犹豫，额边似乎也生出了一些冷汗，一直在替他慢慢消解尴尬和不安。

“……”

“呃，公主，微臣还是那句话，先是君臣，再是……”

“再是朋友嘛！”

公主也还是嘴快，她也立马接住了他的话，说完又撇了撇嘴，貌似还对他翻了个白眼，但她这也不是讨厌，只是再继续说着：“哼，小赵大人，有的时候你也是有些假正经啊！”这话外之意她相信他能听懂，她也已经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虽然也见识过了不少各式各样的小郎君，但她心里总是格外更倾向他一些，或许也因为是青梅竹马吧，他们之间是有层不用言明的默契加成。

听着公主这厢言语，假正经三个字也清楚的传入了赵书廷的耳中，他的心神有些不宁，嘴角也总压不住，这样真情流露的模样却是也让吏苏等几位辖官有些见怪，因为平日里他们的指挥大人多时严厉，面若冰霜，不苟言笑，派势有些老成，像此时此刻这般的温情明朗倒真不多见，甚至还有些怪异。

他们几位都不敢说话，赵书廷也还没立时回答她，他的眼神还有些飘忽，左右转来转去的，视野范围已经转移，他又看向了别处，瞧向了明帝和一众臣子驻扎的位置，他们都还在享受秋猎的乐趣和获得猎物的满足，兴致不乏。见他转了头，公主的视线也顺道移了去，瞧着那边还有一群骑着了高头大马的禁军军士和一些护卫也不禁再有了句感叹：“哎，你说我得练到什么时候才能跟他们一样骑行得那般自在得意啊？”

那些人的手里都还拿着了各式不同的弓箭，都是用来围捕猎物的，今年的秋猎似乎比往年更加热闹，连两位殿下也都披甲拿弓上了阵，势要分出个你我胜负来，明帝那可是瞧得十分尽兴，满心都是愉悦。

公主不经意间再转移了话题，也是替他消解了尴尬，赵书廷闻声回了神，想了想，又自信回道：“公主，你若是相信微臣的话，那到了明年这个时候你也可以跟他们一样的。”“只要公主有心，臣也相信自己能胜任教导师父的这个职责。”他侧目再迎上了她好奇的眼眸，公主有一刻发怔，待疑惑消解，她又释然一笑，她当然选择相信他，从小到大，自始至终。

“等着我学会了，可以自由骑马的时候，赵书廷，你跟着我一起去捕猎吧？”

“我们还可以去看草原上的熔金落日，我从诗书里读过边塞大漠的字句和意象，光是一想想也觉得很是壮阔和华美，你也想去看吗？”再一谈到了美好的事物她也还是很欢喜，又想到了之后，她满心满眼里的热烈至诚又直白，心思清透，这样炙热的情感也已经感染到了他，与他而言，它喧嚣又极端，他还有意将它放大，也尽情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