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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七天·奖励关卡(八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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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雾真是反常啊。”好莱坞的队伍末尾,陆厌按惯例殿后,边走边道。

殷炽点点头,他和卫山河一左一右扶着心口有伤的祝灵正慢慢挪着,却忽然感觉中间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不确定是卫山河还是祝灵正停下了脚步,便问道。

“等一下。”受伤后便不怎么有力气说话的祝灵正一反常态,轻声回答。

“债主有何吩咐?”陆厌问,却看见祝灵正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甩开卫山河和殷炽就要朝浓雾里去,吓得卧槽一声,直接一个幻光步挡住了他,“你去哪?”

祝灵正面无表情,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空无一人的浓雾深处,只道:“有很多人在叫我,我听到了,我要过去。”

这话说得太诡异了,陆厌一激灵:“你确定?那必然不是人啊——”

“咚!”

尚在沉思之中的纪空山猛地一抬头,就看见客栈大门被一股大力拍开,门口处冲进来几个人,动作勾起的雾气在接触到客栈大门的一刻,又诡异地往反方向流了回去。

她迅速抓起桌面上的笔记塞进怀里,端起烛台走了过去。

果然,是她等的那几支队伍回来了。

这些队伍属于一个大团,和他们在第五天合作过,多少也算得上熟悉。纪空山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听到仇非给众人解释:“第一天从湘竹溪回来的时候,七刀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那雾里似乎有——”

“是鬼。”

她接过了仇非的话。

被影响到的是饿了么的无方龙葵,还有一个她没怎么打过交道的衍天,好像是叫祝灵正。大概是队友发现得及时,他们看起来都没什么大碍,只是脸色很差,但已经清醒过来了。

“鬼?”师襄皱眉。

“玩家们离死亡越近,这一天结束后客栈外的雾气就越浓。有过濒危的玩家会看到雾气中的鬼魂,并且更容易受到它们的影响。”纪空山深深地看了师襄一眼,解释道,“当然,有间客栈内是安全的,只要进来就没关系了。你们……”

说话的功夫间,她已经将人数在心里默数了一遍,19人,没见到那个叫谢不若的刀宗:“你们快去老板娘那里点卯吧。”

退了两步,纪空山给这个疲惫不堪的团队让开位置,看着他们走向大堂。

第七天结束,他们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轻松和喜悦,连交谈也是压抑而安静的;而只剩下四人的饿了么,仇非扶着龙葵,祁云纵架着柳七刀,更是完全没有人说话。

也是这样沉默的同伴,也是这样冷清的氛围,这样的情景纪空山并不陌生。当她看见客栈外那遮云蔽日的漫天灰雾时,几乎瞬间就被拖回到了一段凝滞而晦暗的记忆当中。

那一次,她失去了她的弟弟。

纪空山咬咬牙,更坚定了决心,紧紧盯着柜台的方向,等待着她要找的那个人出来。

炭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四个名字写罢,仇非还想继续,赵云睿却轻轻地将纸页按住了。

“去则已矣。”她将本子收了起来,“侠士请回吧。”

柳七刀最后看了一眼那记载着名字的纸,那种强烈的情绪冲击褪去之后,他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了,只能调整情绪,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纪空山刚刚的话上。

从湘竹溪回来的时候,他确实在浓雾中见过鬼一样的奇怪东西,那些声音一叠声地招呼他过去,越是去听,便越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但奇怪的是,第一天对他们来说虽然很辛苦,柳七刀却不记得有谁曾经经历过濒危的时刻——

濒危?

会是他被狰狞尸人击飞,小谷用阴冷的护盾将自己救下来的那一次吗?

他一陷入沉思,走得就慢了点,却刚好听到赵云睿叫住了走在最后的祁云纵;就见老板娘转过身,从柜架上取下一个用白布包裹着的东西,看样子竟像是一把剑,而且那形状甚至十分眼熟。

看着祁云纵的背影,柳七刀才注意到,不仅是夜话白鹭,他背后所佩的周流星位也不见了。

赵云睿将那把剑平放在柜台上,推到祁云纵面前。

“侠士的佩剑似乎遗落在翡翠瑶池了。”她温声道,“请取回吧。”

白布被解开,露出其中包裹着的周流星位,剑身虽然沾染了泥水,但仍然青光流转,在鞘中震出三分,长啸如龙吟。

“周流星位,天地同根、万物同体,往古来今,本无成坏。”赵云睿轻声念着这柄橙武的黄字故事,“生死流转,情识起灭,如浮云之点太清,如黑风之翳明月。”

祁云纵没有回答,他沉默着伸出手握住剑柄,片刻后,慢慢地将剑推入鞘中,剑身上的青色光芒也随之黯淡下去。

合鞘时,剑鞘内清鸣隐隐,似是悲音。

“多谢老板娘好意,但周流星位这把剑,本就是为了同伴所铸。”祁云纵慢吞吞地说,将白布仔细地包了回去,双手将剑递还给赵云睿,“我剑心蒙尘,已失其正,不敢再用。”

他说完也不等赵云睿回答就转过身了,发现柳七刀在背后,还愣了一下。

“你……”柳七刀下意识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来,“词哪儿学的。”

“我自己想的。”祁云纵面不改色。

仇非和龙葵还在外面等着,看他们磨磨蹭蹭地跟上来了,便转身往楼上走。饿了么是最后一个去点卯的队伍,柳七刀用余光瞥了一眼,其他队伍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几个人相对而坐。

他心里始终哽着,上了几级台阶,又回头跟祁云纵说:“但是剑不能不要吧。”

“那倒不是,我这不是还有两把么。”祁云纵说,从仓库里掏出夜话白鹭,解开绑带,将较小的那一柄剑用力拔了出来,却见剑身光泽暗淡,长满了斑斑点点的铜锈,“卧槽……破伤风之刃。”

柳七刀乐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好久没有笑过了,笑起来脸上的肌肉都是酸疼的,甚至有些期待祁云纵再讲点冷笑话;但这段走廊一共就这么长,吱呀一声,仇非拉开了房门。

房间里依旧保持着离开时的模样,窗户紧闭着,外间两扇绮罗人物四牒屏风隔开三张床,藤枕上留着被躺过的凹陷痕迹,桌上胡乱摊着几张纸。

龙葵把门掩上:“非姐,你们今天不复盘了吗?”

“大家商量了一下,觉得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复盘,正好纪空山也找师襄有事,就决定明晚再说了。”仇非对他们道,“都坐。”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明明还是熟悉的环境,却总觉得哪里都透着一种别扭。

为了缓解这种情绪,柳七刀拿起桌上的纸来看,发现那是用来推测线索的草稿,纸上满是乱七八糟的“钅”字猜想,后面还有他们脑子停转时胡乱涂鸦的几个简笔画。

他把怀里那截坏掉的箭羽也拿了出来,压在纸上,看到了龙葵在角落随手写下的“镜”字。

事实证明,颂命的警告是对的,但他们错过了这条线索,也无力改变结局。

仇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和祁云纵回来之后,龙葵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我们说过了。”她慢慢道,“七刀,你呢?上山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猝不及防被点名,柳七刀浑身一震。

“没什么可说的,你的恶面也在山上……我就杀了,但是恶面杀不死,我只能,割掉她的头。”他干巴巴地说,“后来我看到花灯想赶紧下山,但是没有力气了,一着急就吃了丹药,之后从山崖上滚下去,被方叱羽找到带回营地了,就这样。”

说着说着,他就有点难受,本来已经渐渐沉寂下去的记忆再度清晰起来,仿佛手上依旧捧着恶面仇非那沉甸甸的头颅,看着她冷漠又讥讽的笑容,沐浴在那充满了赤裸恶意的眼神之中。

他明明松开了手,亲眼看着那颗头颅从自己的双手间下坠,但恶面留下的那串尖锐的笑声却久久在耳边回响,现在也没有停歇;那双浑浊灰白的眼睛,还在死死地看着他,仿佛一定要看着他一步一步,加入到“恶”的行列里来。

那种恶心的感觉又涌到了喉口,柳七刀别过头,不敢看队友们的反应。

仇非不让他扭头,上手把他的头掰正。

“七刀,你看着我。”

她直视着柳七刀的双眼,道。

柳七刀之前还挨了方叱羽一顿骂,很怕在仇非的眼睛里看到失望,有点不敢抬头,但是她的手又很用力,他只好一点一点地把眼睛抬起来,在心里胡乱想着,如果仇非现在骂他,他可能真的会崩溃的:“非姐……”

仇非轻轻答应了一声,朝他笑。

“那个混蛋不是我。你和谢不若做得很好,就应该这样。”她的语速很缓慢,向来冷静的声线也有些变调,但依然很坚定,“我真的非常开心,也非常骄傲。你们……辛苦了。”

她的眼睛那么澄澈,黑白分明,微微湿润的眼底跳动着灼灼的光;白雪黑铁,烈火坚冰,柳七刀怔怔地看着她,心中那道始终如影随形跟随着他的阴沉视线,在这样的注视中完全无处遁形,很快便消弭无踪了。

龙葵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捞住坐在对面的祁云纵一起扑过来,抱住了他们。

“辛苦了!”她把眼泪全抹在仇非的肩膀上,呜咽道,“大家都辛苦了!”

打完大战会说辛苦了,拍完团会说辛苦了,JJC散场也会说辛苦了。被温暖的怀抱簇拥着,柳七刀感觉自己也想哭。这句“辛苦了”他好像等了很久很久,一直以来如履薄冰的双脚,此刻才算是落到了实处。

在寒刃交错的每一个瞬间,若他心生动摇了呢?

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山林中,若花灯迟迟没有升起呢?

他终于可以慢慢地放松身体,在队友们的拥抱里,很小声地说:“我很累,也害怕。”

祁云纵用力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没事,我不害怕。”

“……等一下。”柳七刀的眼泪一下子就收回去了,“你以为我在怕什么,不就是怕你们回不来吗!”

“我知道啊。但是有你们在上面,还有什么可怕的。”祁云纵云淡风轻道,“我和非姐可是一直都相信你能想起来啊。”

柳七刀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有点不听使唤了。他心说,翡翠瑶池底下是有个心理学进修班吗?

无论如何,心结一解开,他整个人顿时就感觉轻松了不少。有些事是要趁热打铁的,想到这里,柳七刀擦了擦脸,开始正襟危坐。

“关于谢不若的事情,我先说了,我是绝对不会接受这个结局的。”

这已经是他和龙葵的共识了,龙葵红着眼睛点头,抿着唇很用力地朝他笑了一下。

柳七刀握紧拳头。他很少这样说话,深呼吸,一字一顿道:“我从很久之前就在想了,所有人都一直在说,浪客行是一本书,如果它只是一本书的话,真正影响到结局的,难道不应该是书里的我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吗?”

“叶九溪他们说人死了选什么选项都会变成人机,但是谢不若他都没有选啊!”他有点激动,语气也逐渐变快,“所以你们看,我们也是可以不被它推着去做选择的,既然颂命选择写信给我,那至少说明,我或许是有可能改变这一切的,对吧?虽然我们现在还找不到具体的办法,但——”

但什么?那念头在柳七刀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抓住。

他哽住了,有些词穷,但好在大家似乎都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接受,我们也不接受。没有人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正好,我也有些话想说。”仇非冷静道,示意他不要着急,“虽然有些像推卸责任,但我一直想说,这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错,所以,从现在开始,不允许任何人道歉。大家想哭就哭,但哭过之后,还是要打起精神来,前面的路一定更加难走。”

顿了顿,她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不过,我们也并不是毫无头绪。”

在上楼之前,仇非确确实实地看到纪空山拦住了师襄。

她似乎有话要跟师襄说,两个人没有回房,而是在大堂的角落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看架势像是要长谈。

恰鸡队应该早就从第七天回来了,能让纪空山在大堂等待这么久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对于纪空山要说的话,仇非其实有所猜想,毕竟,早从华清宫开始,她便已经好奇很久了。

骊山之上,降圣观中,让龙池乐和商陆三缄其口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呢?

想来明天,等所有人聚在一起复盘时,他们的很多疑问,都可以得到解决。

夜谈结束,仇非和龙葵回了内间,柳七刀和祁云纵还坐在桌前。

把话说开之后,柳七刀的心态已经平复了很多,他发了一会儿呆,目光渐渐地有了焦点,落在了面前的那几张纸上。

纸面隐隐透出纸背的几道炭笔痕迹,他将纸翻过来,便看到了谢不若的大作。

五个人挨在一起的画面,本来应该是很温馨的,但谢不若的画功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人人面目狰狞,口歪眼斜。仇非的盾成了倒三角,龙葵肩膀上长草,小鹦鹉是长了尖尖嘴巴的大饼状鸡蛋;祁云纵背上一大一小长方体,柳七刀领口左右两团云朵似的线条,至于他自己……这家伙倒是有意想突出一下自己的帅,可惜看起来也只是泥点子和泥粒子的区别,通过头上顶着的一个三角形,勉强得以区分。

他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就带上了笑容,还是祁云纵刷刷摇签筒的声音惊醒了他。

那签筒是他们第三天从荒雪路回来之后换的,虽说度过了第三天的玩家多少会具备一些角色特质,但祁云纵摇签从来没准过,这签筒也被扔在仓库吃灰,极少见他拿出来。

“唯物主义。”他随口道。

“我好歹也是个纯阳吧。罚你背诵一下非姐的名言,‘科学能解释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吗?’”祁云纵说,啪地甩出一支签来,用手按在桌面上,也没有立刻去看。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就是在想,如果当时没去检查水里就好了。”

“我也总这么想,但非姐都说了不要任何人道歉,没有这个恶面,也会有下一个恶面。”柳七刀看着他按住的那根签,指缝里露出几个字,不好不坏,是支中签,“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把周流星位赎回来吧。”

“免了,我说了,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祁云纵叹了口气,拈起签子瞥了一眼,表情一变,半晌,才苦笑着把它丢到了柳七刀怀中,“不过确实还是得打起精神来啊,不然会被谢bro笑话死的。”

柳七刀抬手接住那根签,展开裹在签子的底部的签文,看了起来。

第八十五签,中签,向子期山阳闻笛。

——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

闻笛思旧,未得长久;江河欲去,不可淹留。

解曰:生为过客,死为归。

人间万事无有不尽,

今日将别,罔耽愁悲。

《第七天·翡翠瑶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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