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微澜停在原地，滞了半晌，扬声道：“自然是萧师兄的。”

她说罢上了马车，在夜色里匆忙驶向远方。

而她留下的这个孩子，便是洛河。

微澜又一次远去，而萧明远却回到苍山，元虚掌门看着这个孩子，心中五味杂陈。

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元虚掌门总幻想着有朝一日微澜会为了他回来，成为他的妻子，即便那时她已不再年轻。

可这终究是虚妄。

微澜从万宁塔上一跃而下，香消玉殒。而她死前手中紧紧攥住的玉佩，让楚湄再一次成为众矢之的。

谁也不知她为何选择死亡，而关于讨伐妖女楚湄的高呼声则在江湖中愈演愈烈。

最终在楚湄生产之时，武林盟主楚怀选择大义灭亲，引领众多高手追击他们一家三口，大名鼎鼎的剑圣和冰姬就这样在江湖中销声匿迹。

元虚掌门不愿接受这一切，他心爱的人因为那个妖女离去，他将所有的恨意统统发泄在萧明远与微澜的儿子身上，年少时爱而不得的自卑与贪妄缠绕了他一生，直到死前也无法释怀。

洛河到现在都还记得长剑穿过他胸膛时的快感，每个晚上他都靠回忆这一幕来抵抗数十年来的折磨与痛苦，他死前不可置信的痛苦表情让洛河得以安然入睡。

不过这不是尽头，洛河同样恨的，还有逼死他母亲的楚湄，还有站在她身后的三个男人，即便其中包含了他父亲。

洛河深知仅凭自己的力量难以复仇，所以他主动联系了钟铭心。

在他母亲漂泊江南之时，便是得了钟铭心的庇佑才有安身之地，当年两人情谊匪浅，在整个江湖之中都飘着不少难辨真伪的流言。

知道微澜还有一个儿子，钟铭心迫不及待地见了他，她将他抱在怀中，仿佛自己的儿子一样亲热。

两人共同下了一盘大棋，除了复仇，还要将整个武林都踩在脚下。

“你的师父，是个没有担当的懦夫。”

“你不配这样说，”易寒淅冷冷看着他，“你连承认真相的勇气都没有，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洛河呵呵一笑，“是，是我杀的他。”

易寒淅手中雪竹松紧握。

“可是你也没有资格指责我，我杀他，是因为他欠我。”

易寒淅将雪竹松横在他的脖子上，“那我现在杀你，是因为你欠了他。”

洛河抬头看着她，延伸仿佛嘲弄一般，“你自以为自己清楚一切，可实际上却像个蒙在鼓里的傻子。”

“你什么意思？”

洛河不理会她皱起的眉头，看向司徒枫道：“你也一样。”

他话音刚落，忽然翻身而起，一掌向易寒淅袭去，雪竹松只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动静，似乎有人靠近。

司徒枫敏锐地觉察到，皱眉回头望了一眼，看向易寒淅，“寒淅，有人来了，杀了他！”

易寒淅眼神一变，内力聚于手心，细长尖锐的剑刃仿佛冰冻三尺，散发着叫人恐惧的寒气。

洛河奋力一击，易寒淅一掌挡过，长剑刺穿他的胸膛，鲜血飞溅。

这时大门忽然被人打开，顾恒看到的便是易寒淅将雪竹松从洛河身上拔出的那一幕。

一道惊雷滚落，他怔怔地扶着门，电光照出了他脸上不可置信的模样。

“快走！”司徒枫拉着同样呆住的易寒淅破窗而去，她离开前与他短暂地隔空相望。

一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也是这一间书房，他与她在这里相遇。

“师兄！”

顾恒赶到洛河身边，他已经意识恍惚。

顾恒捂着他身上的伤口，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我去叫大夫！”

洛河扯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帮我……报仇！”

顾恒跪在他的身边，神情复杂，他也没有答应，也不知该如何答应。

窗外雨声渐大，豆大的雨滴击打着屋檐和树叶，似乎奏响一曲幽怨的挽歌。

洛河回忆起他独自去苍雪峰找萧明远时的场景。

那个白胡子的老头乐呵呵地叫他进去，他明明比苍山所有长老都年轻，看起来却比他们更加苍老。

“哟，你来就来吧，还带什么酒呀！”

他毫不怀疑地喝下他带来的酒，从始至终没有发觉任何不对。

洛河看着他那老顽童一样的模样，很难将他与元虚掌门口中那个软弱的负心汉联系起来。

他很想质问他，为什么要抛下母亲，为什么要抛下他，为什么宁愿抚养一个外人的女儿，让他凭白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可直到看着萧明远痛苦地倒地而死，他也没有问出一句话来。

或许这也是一种惩罚，他用沉默惩罚了别人，也终究被人用沉默杀死。

洛河笑着，他很高兴，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煎熬。

他还睁着眼睛，可是很快就没了气息。

他既悲哀又幸运地被蒙在鼓里，如果他能洞悉一切，就会知道，他的确亲手杀死了他的父亲，不是萧明远，而是那个折磨了他二十年的男子；如果他能洞悉一切，就会知道，微澜从万宁塔上坠下不是因为楚湄，而是早就谋划好了一切的楚怀。

棋盘上的所有人都是棋子，命运这张无形的大手早已决定好了所有人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