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说过,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
她笑得惨烈,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我早已预想过无数次与你重逢的画面,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她捂着肩头的窟窿,“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我再也不欠你了。”
“不!我欠你!从今以后,我欠你!“
坍塌的木梁遮蔽了他与她交会的目光,顾恒最后见到的,是火光下她上扬的嘴角。
大火烧垮了房梁,大雨倾盆而下,黑烟如迷雾般缓缓升起。
刀剑声、打斗声、哭喊声骤然而停,剩下的,只有潇潇的雨声。
外梁已被烟熏得黢黑,这座由顶尖工匠设计的圣堂如今只剩下外围的一个空架。
断昀攥紧拳头,他与外面围着的人一样,都迫切地想要知道里面的情况。
忽然,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闷沉的雷声隆隆作响,鲜红的血液顺着利刃滴下,门外,只有顾恒一人。
他失魂落魄地沿阶而下,仿佛脚步有千斤重。
他身上的伤和他剑上的血成了无声的宣告,昭示了这场战斗的惨烈和结局。
断昀声音哽咽,“既已分出胜负……和生死,诸位便都请回吧!”
顾恒没有停下,他机械般地迈着脚步离开,身后的苍山弟子缓缓跟上,柳艳晴看了身后几近烧成焦炭的房子,唇齿微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跟了上去。
渐渐地,人群散尽,只余下潇潇细雨,在斜风中飘摇。
顾恒回到苍山之后,再也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易寒淅的事。他扛起了掌门的职责,逐渐将历经混乱后的门派打理得井井有条。
四峰长老的位置渐渐被他们的弟子接过,柳艳晴成了南峰长老,景玄成了北峰长老。
顾恒终于有机会喘口气,从掌门书房搬回了北峰小院。
苏青依旧和从前一样,天真活泼,照料顾恒的饮食起居。景玄常常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果不是苏青在顾恒身边照顾,恐怕他臭在床上三五天都没人发现。
苏青掩面一笑,“师兄,你说话真有意思!”
顾恒常常一个人提着酒壶坐在院里喝酒,每次都喝个伶酊大醉,夏天倒也罢了,冬天也是如此,苏青管不住他,便常常去叫景玄来劝。
景玄坐在顾恒身边,瞧他瘫倒在竹椅上那一副烂醉如泥的样子,也知道轻易劝不住他。
干脆景玄也拿起酒陪他喝了起来。
“喂喂!你干嘛!”顾恒一把抢了回来。
该说不说,他虽然醉成这个样子,身手倒还算矫健。
他指了指景玄,得意地笑了笑。
“我可以喝,你不能。”
景玄无语地看着他。自从苍山的事务稳定运转之后,顾恒就当起了甩手掌柜,心情好时处理一下,心情不好时便统统扔给景玄,现在师兄弟们都调侃他为“副掌门”。
“万花谷又派人送来了几箱上好的草药,另外……还有一封信,说是谷中有一位老人想来苍山拜访。”
顾恒听罢扭头看了看苏青,见她正在屋内专心致志地绣花,便回过头道:“好东西都收下,至于拜访嘛,老人家长途跋涉总不太好,拒了吧。”
景玄点了点头。他并不知道万花谷和苏青的关系,知晓这事的,一直都只有顾恒和易寒淅。
见顾恒望着天空出神,景玄便知道,他又是想到那个人了。
“你一个人管那么多事儿,还管得过来吧?”
景玄正不知道如何安慰,顾恒便突然开口问了他这个。
“管不过来也只能硬管,总不能和你一样,甩手躺下喝个烂醉。”
顾恒拍着腿哈哈大笑。
“你有这个魄力我就放心了。”
顾恒说着又闷下一口酒。
“那个林灿呢,还会找你麻烦吗?”
“他?”景玄一时没反应过来,要不是顾恒提起,他都差点忘了这人,“他去西峰了,在那儿当教习,他虽然崇武,却始终没有太大的长进,如今能安心下来也不错。”
“其他弟子呢,从前老是缠着你的那几个,有没有聪明的,能替你分忧解难?”
景玄疑惑地看着他,“顾师兄,你干嘛总问我这个。”
顾恒理直气壮,“我关心关心师弟不行啊!”
景玄笑着点了点头。
顾恒说着给他倒了杯酒,景玄受宠若惊,“不吝啬了?”
“喝!”
转眼间天气渐暖,又到了细雨徐徐的季节。
顾恒看着檐下的雨滴,像是突然按捺不住什么似的,撑着伞跑到了苍雪峰。
这里如今没有人住,孤零零的小院却被收拾的一尘不染。
顾恒时常会来这里坐一坐,悉心将这里打扫好便是他如今最大的乐趣。
他曾经还天方夜谭地想过,要是她接手了苍雪峰该多好,苍山又可以六角齐全了。
现在想来,自己还真是痴心妄想,以她的性子,她如何肯依服?
湿润的细雨打在身上,微微凉,像极了身在某个地方。
第二天清晨,苏青没有在院子里看到自家师兄。
苍雪殿里,景玄看到了一封信,是顾恒留下的。
他在信中潇洒地将掌门之位传给景玄,摆了摆手,同他过去的二十多年道别,只带走一柄岷源剑,消失在浩浩荡荡的江湖中。
天青色的江南,烟雨朦胧。
西子湖畔,杨柳低垂。顾恒张着腿坐在湖边的一个小摊上,低头吃面。
雨滴沿棚落下,街上人群熙熙攘攘。
不远处的白桥上,一个青蓝色衣衫的女子正牵着马朝这里走来。
她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手中握着一把细长的配剑,头上遮雨的斗笠带着一层薄纱掩面,只能在微风拂过时依稀瞧见她清丽的容颜。
顾恒就这样看着她缓缓走来,穿过人群,站在他的眼前。
那女子将腰间的酒壶递给店家,“打二两酒来。”
不知何时,她仿佛注意到了人群中他呆滞的目光。
扭过头来看他时,顾恒早已红了眼。
不久之后,云销雨霁,人们看到一个白衣剑客牵着马离去,马上坐着一个飒爽出尘的女子,她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手中握着一把细长的配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