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白衣走进那家酒铺,走到往日的那个位置。
掌柜听见声响,知道有人来了,连忙上前招待,笑盈盈的问:“公子可是要买酒?”
“嗯。”
那上了年纪的老人借着烛火的亮光细瞧了一番陌白衣的面容,不由得思衬了瞬,而后那双黑沉沉的目光顿时就变亮了许多。
几番确定了才敢大着胆子问陌白衣。
“公子,先前同你一起的那个姑娘怎么没来啊?”
陌白衣的目光望着面前的老人家,审视了一番,既非仙族,也非魔族,只不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又如何知晓他?
“你识得我?”
“不曾见过,是我先祖见过仙君一面,传到我这已经好几代了。那日仙君同一位姑娘来我们这里买酒,那时的小店还不过是几根竹竿支起的简陋棚子,多亏了仙君给的一颗珠子,才能让我们这酒铺开到今日。”
“先祖自是无比感恩贵人,便令人画了一幅画像,置在家中,好叫后人识得两位仙人。”
“原是如此。”
老人家将两坛酒拿给陌白衣,并嘱托道:“若是仙君何时想喝酒了便来此处,小店旁的或许没有,酒管够。”
“多谢。”
一座宽大的院落坐落在城西,此地距离城中最热闹的长街有些距离,也不算远,那里没有喧闹交杂的声音,倒是比较安静。
数万年前,那时他们还在大荒,她觉得日日待在那一方土地不免有些无趣,便打算离开大荒外出游历一番,z'gz'g就当是涨涨见识了。
这处宅院便是两人初入凡间的住所,这处清幽静谧不过分热闹的宅院正合他们的心意。
他走上石阶,那陈旧的大门轻轻一推就能被推开。
入目的是熟悉的景象,只是同他曾经一起在此处的人却不在了,那满院青绿也变得荒芜,檐下精致的花灯褪去了浓重的颜色,垂下的穗子也泛了白,却还好好地挂在屋檐之下。
他踏入院落,一缕灵力自他脚下蔓延至各处,从廊道之外爬到庭院之内,又从柱子爬到屋脊之上,他每向前走一步,那灵力便往后退一步,整个屋室也逐渐变得透亮起来,那些落在柜子之上的灰尘也都消失不见,物件变成一幅崭新的模样。
不过是瞬间的功夫,屋室也变得焕然一新。
每一处似乎都留下了往日的痕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陌白衣走到书房,推开木门,案桌之上的书册也被风给吹了起来。
在里面坐了许久他才起身从书房离开,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庭院里一株桐花树上缠着一条红色的丝带,桐花上覆着的水珠染湿那丝带,变得更加艳红色了些,一阵风吹来,它也微微晃动起来。
他穿过院子走到内室门口,两侧的长廊挂着喜事那般的红绸,泛着明亮的花灯将这抹艳红照得更亮。
推开内室的门,那火红的烛光将整个屋子都照着明亮,窗棂旁边也贴了红色的剪纸,万缕金丝制成的帐幔半尺难求,任谁瞧见这布置都会道声极好的。
陌白衣望着这满室的物件,眸色又变得更深,那样的眼睛里半点亮光也无,就连那勾起的笑里也满是苦涩。
为什么我寻了这样久也没有看见你呢。
难道是你故意躲起来了不想见我吗?
心中的念头越加强烈,他心口便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来,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覆上了一层水意,轻易就能遮盖住他的视线,他取下腰间的那串同心铃握在掌心里,原先冰冷的同心铃也因为他温热的掌心而多了几分温度。
同心铃之上刻着蝶纹和缠枝纹,是她送给他的,只是那铃铛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温热的泪珠从他的面颊滚落,他宽大的掌心依旧紧紧握着那串同心铃。
他拿起旁边的一坛酒仰头饮下,好像那温热的泪珠也滚落到地上。
不是说人间的浊酒都是辣的吗,他喝的酒怎么是苦的呢,难道连酒也要骗他吗?
他的眼底已然泛着薄红,眼中满是痛苦,他拿起身旁的一坛酒继续饮下。
醉意上头,他那将要阖上的眼睛又缓缓睁开来。
一个身形熟悉的女子坐在案桌旁,手中拿着人间的话本。
模糊的面容渐渐变得清晰,青菱正在一边看书一边瞧着床榻上陌白衣的动静,发现他醒了之后就放下了书册,凑到他的床榻边来。
“你醒了。”
“陌白衣,我在城东发现了一家好新开的酒楼,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还未说完,又凑到他的耳边悄声说道:“除了这个,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你一定猜不到那是什么!”
陌白衣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生怕她再次消失,再也找不到她了,眼底也露出几分欣喜之色来。
青菱在他眼前伸出手晃了晃,出声道:“你怎么了,为何一直盯着我瞧。”
他瞬间就抱住了她,眼底的泪决然涌了出来,他的声音带着隐约的哭腔:“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我怎么会不回来呢,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青菱拍了拍他的背安抚眼前之人道。
陌白衣发现她正在松开他的手,她的身影也开始消散,他拼命想要抓住的手也扑了空,眼中的泪珠又无助地从眼眶里滑落下来,“你骗我。”
他不想再去管其他,任凭那钻心的疼传遍他的四肢百骸。
柔软的沉香榻上,他躺在上面,那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在他闭上眼的那瞬,眼底的泪珠也骤然滚落。
夜里烛光依旧亮着,方才的相聚也不过是一场幻梦,那美好的记忆也成了一把把利刃,刺在他心口,叫他疼痛难忍。
他不是已经喝了酒吗,为何还会这么痛?
翌日日光闯进屋子,透过那柔软精致的幔帐。
他抬手挡住那刺眼的光芒,依旧不肯睁开眼,而后背过身去,抱紧那怀里的嫁衣,企图再贪恋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他那一头雪发也散乱开来,半露的颈间白得过分,脸上的醉意似乎还未消去,怀里抱着的嫁衣也不肯松开。
……
他在凡界的这段时日司徒砚也来过信,不过是让他安心寻找青菱,魔界事务有青山和他在,叫他不必担心。
春去秋来,不知过了几载,人间的沧海桑地早已变换,他也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地方,去过六界灵气最充沛之地,也去过那无人踏足之地,却始终没有寻到她的半点踪迹。
日复一日,就这样不知过了几万年。
一日他在妖界穿行之时,看见穹顶之上异色的云彩汇集至一处,其间伴随着雷鸣之声,比那九重天的玄雷还要响亮。
他回到大荒,只见那巨大的狂风要将那所有东西都卷起,那些灵气也都汇聚在一处,那景象有撕天裂地之势。
陌白衣在大荒设下一道结界,阻拦那些想要靠近大荒的人。
这奇怪的异象不过片刻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他以追灵术探查亦是什么都没有查到,这大荒里除了他之外也没有旁人。
他来到那棵巨大的荼蘼树下,仰着头看那漫天飘散的落花,自顾自地说“我寻了她好久好久,她都没有出现。”
“可是那又如何呢,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数万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发现她,她是不是还会回到这里?”
“她答应过我,她会回来的。”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她,等她回来。”
“等她来见我。”
他将腰间的同心铃取下,看了最后一眼便松开了手,那铃铛也从他手中飞走。
同心铃被他挂在树梢上,微风拂过,仍是安静无声。
那同心铃就算在怎么摇晃也是发不出声音来的,她既不在了,那铃铛又如何能响呢?
从今今后,他就要在这里等她了。
陌白衣靠在那荼蘼树上的巨大树根上,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不知在何时也悄然闭上,带着淡淡香气的荼蘼花被风吹落,飘到她的身上。
他的肩上似乎多了一些重量,温热熟悉的触感里又带了几分陌生。
挂在树梢之上的同心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的传入他的耳中。
他缓缓睁开眼睛,盼望她出现在这里,却又害怕再一次失望。
他的眼睛在见到眼前那熟悉的人时就已描过许多次了,他轻声地问:“阿菱”
青菱看向眼前这个找了她数万年的人,回到道:“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陌白衣瞬间就红了眼眶,靠在她的肩上,将人紧紧抱住,那无声的泪滚落到她的肩上,他声音中带着几分委屈:“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我找了很多个地方,都找不到你。”
“你不会再离开了对不对?”
他眼中流露出几分担忧来,还有他迫切希望她答应的恳求。
“嗯。”
得到了确定的回答,陌白衣的眼底顿时生出几分欢喜来,唇边也扬起一抹浅笑。
“不会再离开你了。”
荼蘼树下,那些花瓣同数万年前一样飘落,不同的是,那树梢上多了一串悠悠作响的同心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