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易坐落在临安天街最繁华的地段,整整五层楼的客座,门口大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直到下了车,朝应澜才发现旁边就是他进宫那天路过的月桂楼,那个小乞丐依旧蹲在不远处的墙角,手中的破碗空空如也。
他在门口等见夏他们停好马车,再一回头,发现宁咎正从那墙角走回来,小乞丐碗里多了一小块碎银。
“我都不知道,殿下还有私房钱呢?”朝应澜打趣道。
宁咎有些无奈地看他:“我之前还贿赂过宫女,小侯爷不记得了?”
朝应澜一想也是,没钱怎么行贿,遂轻巧放过了这由头。
照道理上元节这种日子,没有预订是根本坐不进蜀道易大堂的,但开得这么大的饭馆自然都备有雅间留给京城里的贵客们。
金乌府来的客自然算是贵客。
顶楼的雅间是方桌,几人像平日在皓月宫吃饭那样直接落了座,宁咎也动作自然地站在了朝应澜身侧。
见秋已经开始欢天喜地看菜单了,见春见他站着,抬手道:“过来挨着我坐吧,加个凳子便是。”
见夏赶忙拦着:“莫挨她,咎挨俺坐吧。”说完眨眼多看了见春一下,心虚地挠挠下巴,又补道:“那边挡着上菜。”
宁咎收进眼底,心知本就该是他们四个坐一桌,自己插进去不像话,语气平静地拒绝:“不用。”
谁知那边小侯爷直接冲停在一旁的小二抬了抬下巴,扇柄优雅地在身旁的桌角上一点:“椅子放这。”
这位一看就是全场话事人,正在左支右绌中的小二当即“诶”了一声,搬着椅子放过来。
这边,宁咎刚动作僵硬地在桌角坐下,那边朝应澜便轻巧从见秋手上扯过菜单放到他面前,眉眼都挑着种狡黠发亮的矜贵:“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见秋气得嘴都歪了:“小侯爷,我真的要闹了。”
朝应澜敷衍地拍了拍他,头都没回:“别闹,乖。”
见春看他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不禁笑道:“好了,你都来吃过这么多次了,今天是宁咎第一次出宫,你让着他点。”
见秋撇撇嘴,不说话了。
于是一桌人直勾勾地看着他点菜,宁咎人生第一次从这种意义上被关照,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胡乱点了两道便告诉朝应澜好了。
朝应澜忍不住笑:“殿下给我省钱呢?”
说着又和剩下三人——主要是见秋——风卷残云地添了一堆菜。
川菜味厚,重油重辣。
辣子鸡丁艳红,干煸四季豆翠绿,蚂蚁上树金黄,花花绿绿层层叠叠地摆了一整桌,光看着就叫人唇齿生津。
身后大厅中喧闹鼎沸的人声传进来,几人皆是吃得满头热汗,大冬天的全跟着朝应澜喝冰果汁来妄图镇住口中辣意。
在朝应澜准备给自己满上第四杯冰镇梅子汁时,一只瘦白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将他拦了。
“主子少喝些,当心一会腹痛。”宁咎低声劝他。
朝应澜嘴里辣得火燎,哪有耐心听这些,一巴掌打开他的手:“再管我试试。”一口气喝完半杯冰后才想起来:“刚打的你哪只手?打坏没?”
“我没事。”宁咎心中叹了不知第多少口气,趁他们埋头大吃时下楼去街对面的药铺里买了缓和肠胃的药剂。
付账时看见货架上一个眼熟的蓝白裂冰瓷瓶,问伙计:“那瓶药多少钱?”
伙计回头一看,摆了摆手:“嗐,这是天光阁旗下百草堂最新研制出品的蓬莱露,既治烫伤又治冻伤,活血化淤通经活络,外伤内伤一瓶通用的神药,咱们家费了好大力气才进到货的,您这几块碎银可买不起!”
宁咎侧过眼看他:“我问多少钱。”
伙计被面前这人霎时阴鸷的气场吓得一怵,瞬间缩成鹌鹑,老老实实报了价。
宁咎听完那串天文数字,一言不发地走了,留下身后药店伙计不屑地嘀咕。
还当是哪路低调微服的王公贵人呢,整得这么吓人,到头来还不是个穷光蛋。
回到热火朝天的顶层雅间,见夏见他进来招呼道:“菜都快凉咧,恁跑哪儿去咧走楞么久?——见秋不准捡桌上的东西吃,丢掉!”
“去买了点东西。”宁咎回到朝应澜身边坐下。
见秋瘪着嘴丢掉那块回锅肉,心下哈哈一声,暗自得意:骗人,他肯定是拉肚子去了~
朝应澜此时已是十二分饱地瘫在了椅子上,看见秋表情实在太欠揍,忍不住抬手给了他一爆栗。
见秋捂住自己脑门大声叫:“小侯爷你能不能少敲我头,把我敲傻了怎么办?!”
朝应澜懒洋洋回他:“那你能不能少欠点揍,不然我忍不住。”
剩下几人忍俊不禁。
朝应澜分明没听见身侧有动静,却鬼使神差地偏过眼看了宁咎一下。
还真看见人笑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宁咎的笑脸,盯着人看了好一阵,伸手戳了戳他嘴角:“以后多笑些,我爱看。”
“可不是!”见夏被辣得古铜色皮肤里都隐约透出红,说话前先哈了一口凉气,“嘶哈……宁咎恁甭一天板着脸,长嘞这么漂亮,应该多笑笑才对,嘶哈……恁看看,这笑起来多好看呐。”
见春好笑地看他一眼,转过头来笑意盈盈地附和:“宁咎笑起来比小侯爷还漂亮些呢!”
朝应澜才不跟人争这个,碰了碰他,学着见春的语气打趣道:“哦,你笑起来比我还漂亮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