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刑部大牢才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天,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枯黄树叶便落满了京城。
天压得很低,乌云盖住夕阳,连吹过的风都是闷的,到处都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朝应澜调开那个新解锁的实时面板,看见上面显示了两个横条,分别标着「主角生命值」和「主角玄力值」,相当于HP和MP。
对于任务而言是非常鸡肋的功能,朝应澜却在那上面停留了半天没挪开眼。
耳旁,系统正在难掩兴奋地夸他:「宿主你刚刚演的得真好!连我都差点要相信你是两年前就跟非主流串通好的了!」
朝应澜关上面板,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是啊,我差点都信了自己真的不喜欢狗尾巴。」
见冬被他这突兀的一声笑惊得顿了半秒,见人无事发生一般地往前走才咬咬牙继续跟上去。
她虽然猜到侯爷是去诛心的,却没想到会诛得这么惨烈,连自己这个不曾入局的旁观者都听得浑身发冷。
不知道如果是那三个人听到了今天这番对话会是什么反应。
侯爷近两年转性不少,让她几乎都要忘了他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定安侯还是那个定安侯,心狠手辣,不曾变过。
转出刑部那条支路口的时候碰见一辆马车,腥风掀起车帘一角,里面坐的是个衣衫华贵的小孩。
朝应澜停下脚步。
他记得这个一身绿的小孩,是十一皇子,宁咎以前救过的那个。
天色眨眼间便已经暗了,街上路人行色匆匆,生怕慢一走步就要被浇湿满头。
帷帽的白纱被风猎猎掀起,朝应澜回头定定注视着那辆车,直到其消失在转角才收回眼神,逆着人流走入了玄武大街。
平日里都要开到深夜的满街摊贩今天都早早收了工,只有街角的歇脚茶摊,都险些被风吹飞棚子了,老板娘还在哼哧哼哧地坚持往棚脚上绑石头。
她干到一半,乍一抬头,便看见面前站了位长身玉立的贵气公子,身后跟着名气质清冷的姑娘。
雪白帷纱后传来道一听便金贵极了的声音:“一壶龙井。”
“诶,诶,好嘞。二位随意坐!”老板娘三下五除二栓紧那块大石头,转头去给他煮茶。
朝应澜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见冬便跟着站在他身后。
“不坐?”
“属下站着便是。”
朝应澜也不多说,随她站。
系统观察了他好久,此时终于品出些不对劲来:「咱们终于踏上正轨了,你不开心?」
朝应澜面无表情:「开心得很。」
系统奇怪道:「你怎么了?你不是对主角没感觉了吗?」
朝应澜沉默片刻,没跟它接着讨论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知道用四个字形容我现在干的事叫什么吗?」
系统思考了一会:「马到功成?」
朝应澜权当没听见,自己接道:「陷害忠良。」
「那咋了?」系统一头雾水,「你跟钟良很熟?」
「……」朝应澜闭了闭眼,「见冬现在肯定在心里骂我,你信不信?」
「害,合着你想这个呢。」系统挥挥并不存在的小手,「宿主你拿的就是反派炮灰的牌,不要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等任务者回去之后这个世界就会坍缩成二十一世纪的小说了,你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正文里的几段白纸黑字而已。」
听到这句话,朝应澜怔愣了一瞬,心里突然不知该作何想。
他在刚穿进来时就问过系统,这里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是真的还是假的。
系统当时的回答是,“对于你来说,全都是假的”。
只是朝应澜穿越至今已有两年半,见的东西有点太多了。
他见过战火中的断壁与烧焦的婴儿尸体,见过见夏从战场上下来染红了半个床帐的烂肉和碎骨,也见过月色下宁咎望向万家灯火的那双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在一刻钟以前的刑部大狱中发着颤地看向自己。
那么黑,那么痛,分明比朝应澜在二十一世纪见过的任何一双眼都来得更加触目。
他又想起自己那个没能说出口的“是”,半晌缓缓吐出一口肺里的郁气。
朝应澜做人有三不:不将就、不反省、不道歉。
不管这个世界是虚妄还是真实,他事情都做了,当然应该以最高的效率拿到最大化的利益。
瞻前顾后,当断不断,实在不像他的风格。
长风平地而起,卷起沉闷湿气与枯黄落叶。
这家歇脚茶摊座在街口,几条主路的汇集之处,若在平时是个人来车往的极佳位置,但今天却正好落在了风口上。
老板娘煮完茶一回头,看见那公子挑了个风口中的风口,定定坐着,头上戴的纱幔一个劲地往他脸上打。
虽然坚持要开着铺子的是她,但真看见这般矜贵的公子在自家铺子被摧残成这样又觉得实在对不住,端着茶具过来,不好意思地笑道:“今儿个风大,公子要不换个靠里的座?”
朝应澜摇头:“这挺好的,透气。”
“行,透气就行。”老板娘笑着刚准备替他斟茶,便被一直站在后面的见冬接过了壶,默然无声地斟满了桌上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