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如洪钟落地。
院落另一端,一扇紧闭的门被“砰”地一声踹开,见冬默默收回脚,面无表情地扶着新娘跨出了房门。
漫天彩霞之下,见春凤冠霞帔,双瞳剪水,好似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令满院见惯她的平日利落英姿的大头兵们都凝固了。
好在一走起路来就露了馅,众人默默松了口气,心说还好,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行姿飒爽脚底生风的见春大首领,随即便一浪掀一浪地起哄闹腾起来。
在见春大首领本人的安排下,此时场边的杂耍艺人并未停止各式各样的吆喝逗乐,捞面还在天上甩,彩龙还在空中飞,她的脚下即没有红毯也没有撒花,只有手底下的兵们在两岸猿声啼不住中让出的一条空路。
她手中纤纤拿了把掩面的红纱扇,遥遥看向在道路尽头等着她的见夏,露出的眼中笑意如春日暖阳。
满头高摇凤钗叮铃桄榔地晃,千层红裙如凤尾曳地,她从喧嚣人群中一步步走来,宛如穿着大红喜服穿行于喧闹的菜市场。
这策划,真是……
朝应澜无语地低头揉太阳穴时,余光却看见宁咎正侧过身专注地观礼,眼尾默然不动,但是居然红了。
朝应澜面无表情地问系统:「他在感动什么?」
「什么感动什么?宿主你难道不感动吗?」系统扯来一张餐巾纸长长擤了个鼻涕,听得朝应澜捏紧拳头,觉得自己脑子脏了。
在朝应澜思索一颗雪媚娘是用什么器官分泌鼻涕的时候,系统兀自哽咽出声:「这是婚礼哎!虽然是吵了点……但这可是婚礼哎!两个彼此独立的人将在今天向天地起誓,在所有亲朋好友的见证下相约白头偕□□度此生百年,宿主你不感动吗??」
「有什么好感动的,反正到最后都会离。」朝应澜说完才想起来这个时代好像不流行离婚,又补充道,「不离也是貌合神离。」
系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呸呸呸,你干嘛?你别诅咒新人!」
「不是诅咒,是客观陈述。」朝应澜看着见春最后几步路忍不住跑起来奔向见夏,眉眼不动道,「这世上只有永恒的利益,哪有永恒的爱?」
「……惭愧,宿主,我居然一直觉得你是恋爱脑,没想到你居然比我还不相信爱情!」系统咂舌,随即反应过来,「不是,你既然不相信爱情,那你为什么要为了爱情让步这么多?!」
「什么爱情?」朝应澜被它问得火起,下意识转过眼去看那个一脸阴沉却眼眶红红的人,又转回来,躁郁道,「是他太冥顽不灵,我只是善良而已。」
「真的吗?」系统冷笑,「我不信。」
要放在平时朝应澜早就嗤笑一声说爱信不信了,然而今天不知他是观礼受了刺激还是真被系统戳到了某根肺管子,居然一反常态地继续跟它浪费起口水来:「爱情不过是一些生物电信号传导下分泌的激素作用于大脑皮层产生的错觉而已,你觉得除了傻子还有谁会蠢到为了这种虚无缥缈转瞬即逝的东西而放弃切身的利益?」
系统听得懵懵的:「不是你吗?」
朝应澜语气很凶:「不是。」
系统:「@\#??@\#%&*??……」
……
这场无人知晓的辩论最终以系统被朝应澜的三寸不烂之舌绕晕而告终。
此役赢得并不轻松,抬头时夕阳已没入八方四合,水蓝天色铺满长空。
台上的流程已经过了好几个,此时见春和见夏正拿起剪刀分别缴下自己一缕发丝,装在鸳鸯锦囊里珍重地交给了对方。
“新人交、交换青丝,这表、表示他们将魂魄相系的一部分托、托付给了对方,也意味着从、从今天起,他们将恩、恩恩爱爱,白首不离!”大牛兴奋得红了脸,逐渐开始脱稿即兴发挥,“虽、虽说如此,但我们在座的诸、诸位弟兄都知道,早在一年之前,咱们的两位新人就已经成、成为了彼此灵魂的一部分!”
“遥、遥想那时,咱们云中猝、猝不及防被蛮子围了城,是见春首领第、第一时间清点了兵力,带队绕、绕背袭敌,是见、见夏首领带着我们拼死守下城门,险些再也没、没能醒过来……”
激情演说中的大牛没注意到有晚风将他左袖掀起,其下隐约露出了一截泛着寒光的铁钩。
台下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有不少人想到那时情形都无声红了眼眶。
两年前那次敌袭太过突然,北狄诸部合兵围城,金云骑中不少人都还在外面执行任务没回来,云中守力不足,只能铤而走险,由金云右将军见春带尖刀分队绕后偷袭,时任金云左将军见夏带领剩余部队死守城门。
那时见春夜行循迹千里奔袭,在天亮之前成功捣毁了狄人的一个主要驻营。
正面战场的北狄人听到消息撤兵时,云中的城墙已经染满了金乌的血,见夏大腿上的毒箭因为彻夜不休的拼杀搅出了个手腕大的窟窿。
见夏是被人抬下战场的,中毒过深兼失血过多,大夫都说估计醒不过来了,见春却含着眼泪对榻上昏睡不醒的人表明了心意,哽咽又坚定地说他若能醒过来二人就成婚。
没想到翌日见夏当真奇迹般地转醒,醒来便要去找当时正在阵上杀敌的见春,连自己少了一条腿都没发现,阵仗之大闹得当时留在军营里的人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