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应澜缓慢地松开了钳制的手,后退半步。
宁咎暗自压下不舍,低头细细替他理着弄乱的袖口,口中略去一部分内容后说道:“除影猗条律外,方才老板还同我说,平济渠附近商贩每月除税银外,还要将半数营收交与醉仙舫作例钱,以至于从早到晚客流不断,日子却依然拮据。”
“我在想,洛阳皇城脚下尚且如此,其余州府各地还不知有多少藏污纳垢之事,各中积弊虽非改法就能根除,但至少,立良法该是第一步。”
朝应澜哑然,久久无言。
这次可不是他求的情。
城隍庙距今不过短短半月,那夜摧枯拉朽的罡风犹在耳畔,这个人就已经穿过了那场无止无休的白毛大雪。
他一个人,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独自穿过了那夜风雪,最终停立在自己的面前,停立在这一线穿云破雾的天光下面。
他伸出手指抚摸他的眼尾,像是想触碰咫尺处,黑潭下,那片动人心魄的光华。
那一瞬间,他再次想起最初的人物面板里的那句判词。
他真切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只会意外而短暂地当一阵自己的男朋友,却注定会成为那个为邺国开百年之治、立万世之法的“千古一帝”。
“好吧。”他轻轻呢喃,“好吧,我的陛下。”
寸缕冷寂的天光落在朝应澜如玉的脸上,刹那光影让宁咎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他隔诏狱一丛火堆看向自己的样子。
明明就在自己面前,却又好像非常遥远,像是神佛羽化前投向人间的最后一眼。
他心口一窒,猛地抬手去触摸,直到真的将人的指节握进掌中才松下一口气。
是……错觉么?
朝应澜眨眨眼,回过神,顺手掐了一把他脸侧薄肉,又反手扣着他五指落下来。
一个吻同万古的霜雪一道覆在那片眉心,他轻声道:“那陛下一会回去,记得自己跟他们解释。”
言语间,他迅速把那一点伤春悲秋的别绪丢开,心说谁谈恋爱最后不分手?当然是要谈一天开心一天。
没成想脚跟落地时却径直对上了一双露出茫然的眼睛。
这个表情实属难得,朝应澜意外了:“——你没发现他们在担心?”
宁咎这才后知后觉:“我还道见夏当真对那道烤猪眼喜欢得不行,准备回去后让御膳房加进菜谱,原来竟是……”
原来那是在担心自己吗?
“他也是个有病的。”朝应澜回想起见夏坚持不懈跟宁咎推荐那盘猪眼睛的场面,嗤笑了一声,转过头又觉得奇怪。
刨开见冬不提,另外那三个就差把“担心”两个字写在脸上了,以宁咎这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居然没有察觉到?
他突然开口:“昨天那婚礼也是因为他俩想邀请你才办在宫里的,最后搞成那样是因为见夏提到你之前对玄武街边的那些小摊小贩好像很有兴趣,于是见春便拍板策划成了那样。”
宁咎在顿了好一会之后轻声道:“原来如此。”
他的表情称不上是受宠若惊,只是略微有些恍然,但也足够朝应澜看得心里发堵了。
也是,连自己都时不时搞忘将他当人看,更不要说别人了。
原文里自他出生起,不能说是鲜少,只能说是从未被人当作成一个会脆弱的、需要呵护的对象,所以这个一贯洞遍人心的人才会在这方面迟钝成这样。
像是一只从未听见过声音,所以索性退化了听觉的鼹鼠。
朝应澜将人原模原样牵回去的时候接收到了一桌人各色掩饰下偷偷探量的目光,直接道:“别看了,他好得很。”
宁咎弯腰捻起一串猪眼睛,对着众人举了一下,声音温沉:“随意吃,今天我请客。”
“不然呢?”在一片明显放松下来的笑闹声中,朝应澜朝身边人挑眉,“不是你请是谁请?”
“这还用问?那当然是你了小……小少爷!”见秋放心之后明显食欲大增,一口撕下一整串五花肉,一边嚼一边接话,“出门前不是你说咎宝心情不好,吧唧吧唧,今天的主题是带他出来散心,吧唧吧唧……”
“是啊,还说我们几个都是沾了阿咎的福,不然‘团见’早取消了呢。”见春笑眯眯接了一句。
正提杯饮茶的朝应澜不小心呛了一口,强忍着咳嗽瞪了他俩一人一眼,随即按捺不住地艰难呛咳起来,一旁的宁咎忍着笑替他抚背良久。
吃完一顿不健康的午饭,剩下三人去跟小果子道别,见冬驾车载着二位上司先行出发玄武大街。
途中路过定安侯府时还能看到墙里飘出的炊烟,估计是那群在宫外无所事事的金云骑闲着没事又在加餐了。
虽然见冬觉得自己身后那个寂静得明显是加了隔音诀的车厢里应该没人有功夫往外看,但还是默默加了两鞭。
马车最终在玄武大街的第三个街口缓缓停下,宁咎下车后回身替朝应澜撩开车帘,后者扶着他优雅落地,抬头打量一眼:“这就是全洛阳最好的成衣行?”
另一旁的见冬恭敬道:“是。”
眼前是一栋四层高的小楼,外墙石砖浮雕精致,连砖缝里都装点着各色鸟语花香的木雕,一张丈余长的玉质牌匾竖跨二三楼,其上几个大字在冬季清透的阳光泛出莹润优雅的光泽:
“金风玉露成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