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应澜一步跨进门槛。
外头街上风雨交加空无一人,谁知开门一看,这小茶馆里头倒是人声鼎沸热气蒸腾,已无空座了。
店小二肩头搭着白毛巾忙得满头热汗,跑过来一脸歉然:“客官,小店今日客满,实在不好意思,三位要不再去别地儿看看?”
就在朝应澜准备掀起帷纱仗势欺人的时候,一道黄鹂般清亮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哎——过来我这儿坐吧,我这桌有空位!”
“呀,这感情好这感情好,姑娘大义!”小二当即乐开了花,热情招呼道,“三位这边儿请!”
谁知走到角落那珠帘隔出的小间一看,见冬当即愣了一下:“你是……”
那姑娘欢快地一摇脑袋,满头的步摇簪钗叮当作响:“是我!”
朝应澜已经毫不客气地坐下了,此时左右一瞟:“认识?”
“不认识。”
“认识呀!”
二人异口同声,那姑娘当场拧起眉毛看向见冬:“哎,上次咱们一起在北城门看的述王殿下,你忘啦?我当时还跟你讲了……”
见冬心里一悚,刚才没被雨淋湿,现在快被汗打湿了,当即打断:“姑娘应是认错人了。”她当日分明做的是男性行商的打扮,和今天看起应该完全不一样才对。
“错不了!”姑娘磕了颗瓜子,手一挥,一边嚼一边道,“你当日还女扮男装了,不过那易容水平真挺一般,咱这种懂行的一眼就能看穿……”
在她说话间,见冬心里飞快地估量了一下,以那日人群的距离和普通人的目力应当看不清陛下的容貌,她们那个方位看到的又以背影居多,这姑娘应当认不出陛下来。
姑娘:“……全程说话像嗓子卡了痰似的,听着特费劲,我记得可清楚了——你真忘啦?”
见冬:“……哦,想起来了。”
眼看侯爷和陛下都落坐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坐:“我记得姑娘当日并非这般……奔放的性子。”
那天这姑娘虽说讲起某两人的八卦来眼冒精光打不住,但好歹也是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而面前这位呢,翘腿晃头嗑瓜子,声音像在屋里乱飞的小鸟般撞得人头疼,简直像是两个人。
“哎,本姑娘难呐——来嗑点,我请客。”姑娘吐了口瓜子皮,给三人面前一人抓了一大把瓜子,而后道,“那天家中仆从在后面站着呢,我不得装装样子?今天是我自己跑出来的,就是没想到半路下了这么大的雨,估计回去时又要被我老爹抓住咯。”
窗外传来雨水从屋檐成股淌下的声音,她吐了下舌头,随即扬起个灿烂的笑:“天底下这么多场雨,偏偏咱们四个困在同一场里,也算是有缘,不如来认识一下——我叫花漫山,漫山遍野的漫山,你们呢?”
听到这名字,宁咎眼中的光无声凝了起来,抬起眼仔细打量面前的姑娘。
他见过这个名字。
在那卷万民书上,这姑娘的字正如其人,明丽而潇洒。
旁边的朝应澜还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化名,此时眼角余光随意往旁边一转,开口道:“宁松瓷,松木的松,陶瓷的瓷。”
“好名字!”花漫山称赞,“宁可是国姓呢,贵气!”
宁咎回神发现自己被抢走了姓,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低笑起来,温然道:“朝月斋,明月照幽斋的月斋。”
“雅致,太雅致了!说来你俩这姓也真是巧了……”花漫山举起手中的瓜子对二人一举,一颗小小的瓜子硬是被她举出了一杯好酒的气势,“我敬二位!”
见冬看了一眼正在敬瓜子的花漫山,又看了一眼隔壁桌吃完的醋鱼盘底上明晃晃的“松月斋烧瓷”五个字,一时不知该作何想。
此时花漫山飞快地嗑完了那一颗瓜子,把头转过来看向她:“那这位与我最是有缘的姑娘呢?”
见冬蓦然对上这双笑意盈盈如望春山的眼眸,脑子一白,脱口而出:“王烧,火尧烧。”
宁咎微不可察地顿了片刻,朝应澜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
长达三秒的沉默过后,后者没能绷得住,死死捂着嘴咳嗽起来。
花漫山瞪大了眼睛,真诚称赞道:“王姑娘气度飒然不凡,名字竟也如此与众不同,别有意趣!”
朝应澜将额头抵在宁咎肩膀上缓过一口气,回手掖实他身上被自己蹭歪的披风,而后捻起一颗瓜子对见冬无声抬了一下,放进嘴里嗑掉了。
见冬:“………”
今天也是想死的一天呢。
另一边,朝应澜一手托着下巴,饶有趣味地发问了:“花姑娘方才说,你见过述王?”
“是呀,我和王姑娘那日一起见到的!”花漫山一跟人讲起那日就亢奋不已,“宁兄你不知道吧,述王——哦不,该叫陛下了——陛下真人有多好看!风流倜傥眉目如画,不对,他比城中那些画像好看到不知哪里去了,王姑娘你说是不是?”
就在这时店小二亮声吆喝着“上好的洛神花茶来咯”,将他们刚才点的茶水端上了桌,拯救了张口欲死的“王姑娘”。
花茶在透白的琉璃茶壶中呈现清透的紫红色,在泥炉小火的炙烤中蹿起一串串的细泡,被煮至盛开的洛神花随之浮沉翻动,水沸声与窗外雨声交叠混杂,抵去两分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