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城心方向传来了连续十二声沉重恢弘的钟响。
钟响由远及近地覆盖了整个洛阳,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紧张和恐惧。
因为这意味着前兆结束,真正的兽潮来临。
从这时起,没能进城的人就再也进不来了。
相较而言方才只能算是小打小闹,直到现在,平日京城茶楼里说书人口中那炼狱景象才真正露出了端倪。
长街上,有人迷茫地仰起头,视线越过房檐,穿过鸦群的缝隙,可以看见城池上空的结界正不断绽出绚如烟花的华光浮彩——那是它正在被猛烈攻击的标志。
见幽红天幕之下,挛动鸦群之上,各种禽类妖兽如趴在腐肉上的苍蝇般攀覆于结界之外,每一只都形态可怖、近乎癫狂地发动着攻击。
结界里的人往外看去时,可以看清妖兽密集而混乱的尖牙毫无规律地排布在整个喙腔,疯狂撕咬时大张的血红喙口仿佛可以让人看穿它的食管——黑暗里不知是什么东西在绝望地蠕动,而后逐渐化为大股腥臭的煞气喷撒在结界表面。
有的妖兽长了五根朝前的趾,趾尖生着状似人类指甲但显然坚硬数倍的趾爪;还有的舌尖长着婴儿手一般的东西,伸出舔舐时会紧紧抠在结界上用力抓挠拍打,甚至可以从它的动作里感受到愤怒……各种诡异形态不一而足。
这些妖兽跟方才的那些开胃菜显然不是一个级别的,不时能看见身上穿了两三根箭的兽鸟还在扑腾着翅膀尖啸。
——这也是为什么守北域和治妖祸必须是金云骑不可,因为寻常的冷兵器对上煞妖之兽基本等于玩具,不镀上一层玄意很难对其造成真的伤害。
但此时洛阳城里为数不多的玄力者估计都正在城墙一圈杀走兽,天上的这群鸟妖只能由带着玄火炬的普通士兵负责。
好在箭簇点了玄火之后含的玄意微弱但至少是有,积少成多,大部分鸟妖都扛不过第六根箭。
逐渐开始有妖兽被附着各色火焰流光的箭矢射落,喷溅的血迹如暗红的糜烂花朵碾在结界上,而后顺着结界从人们的头顶一路滑落到城边地上,留下一条带着内脏残片漫长血痕。
乌鸦在拥挤蹿动中抖落大片乌黑的羽毛,像是另一场雪。
整条街被哭嚎和尖叫声淹没,就连负责巡查驻街维持秩序的玄武司兵都看呆了,有的淌出两行清泪,有的直接弓腰吐了出来,更不要说其他的普通百姓。
惶惶人群里,唯独朝应澜在北疆见多了类似场景,早已脱敏,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结界上被射落妖兽的空位,半晌缓缓呼出了一口凉雾。
还好,这次兽潮前兆吓人,但其实规模并不算大——到现在密度就已经稳定下来了,有经验的人已经能通过密度和妖兽补位的速度估计出来——至多还有一个时辰就会停潮,两个时辰差不多就能清完了。
妖兽潮有大有小,邺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兽潮发生在廊南一带的石马城,长达整整三个月。
石马地处东南水路咽喉之地,自古便是繁荣隆盛的商贸之都,开国时也筑了城防结界。
不过当年兽潮突至时恰逢冬季,粮食储备短缺,到最后妖兽围城,弹尽粮绝,生生将一座城变为了人吃人的炼狱,自那之后石马就沦为了一座荒城,连带着整个廊南都没落下来。
而眼下的这场别说跟石马天灾比了,就是只和朝应澜在北疆见过的兽潮比,像洛阳这次规模这么小的也是实属罕见,大概真的是原文中略过未表的一个意外。
同一时刻,城中有好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卸下一口气。
白马的铁蹄声放缓下来,朝应澜甚至都想抽根烟了。
就在他考虑当街点烟会不会太高调的时候,左上角的那根安静了一阵的黄绿色横条再次默不作声地短了一小截。
朝应澜猛地顿住了。
他缓慢凝过眼,一动不动地盯住虚空中的那根横条。
这一次横条掉落的速度很稳定,甚至透出了一种有条不紊的控制感。
如果不知道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是某人的生命的话,朝应澜甚至会以为这是什么节奏游戏的得分条。
他费解地皱起眉,想他这是在干什么?
现在这状况轻松得跟过家家似的,还值得他一个当皇帝的花命防守?玩什么天子守国门呢?
系统老老实实地埋头翻阅资料,心知这个时候一个字都不要说,开口就是池鱼。
开玩笑,从这个面板解锁那天开始算起,哪一次主角掉血条它宿主不发疯的?
根本不存在。
百象丛生的大街中央,头戴斗笠之人勒马定在原处。
他极其缓慢地眯起眼,似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按照这血条目前的掉落速度来算,正正好好两个小时之后见底。
而两个小时,恰好就是兽潮停潮的时间。
他突然明白过来,那人为什么会在一开始不合时宜地用那几下玄力。
不是信息缺失,也不是突发情况下失了判断,而是一次试探,一枚诱饵,一个提前的告知。
他知道自己能看到他的血条。
在漫天交落的鸦羽与白雪中,朝应澜忽然想起某日,在敲着细密雨声的车马暖厢里,那人曾从柔软白毛间抬起头,嗓音沉软地问了自己一句话。
到如今,视线里掉落的每一点血都融成了字,也化作了同样的一句话。
——“可舍得吗?”
只不过彼时听来是撒娇。
而今看来,却是赤裸裸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