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皓月宫时苏慎听到了一阵短暂的厮杀声,待她踏入宫门时,看见倒在院里的尸体,其中御前侍卫只有寥寥七八。
月台上,一个瘦弱少年手无寸铁拦在殿前,面对阶下团团围上去的金吾卫却是怒而无畏,正高举着金光闪闪的天子御令一声声痛斥反贼。
看见太后凤鸾,他更是啐了一口,直呼其名:“苏慎!当日你毒杀陛下未遂,陛下仁慈留你一命,你却要恩将仇报!你平日一口一个黎民百姓,却在陛下为救全城百姓负伤不支时谋逆作乱,真是假仁假义,狼心狗肺!早知如此陛下当日就该杀了你,呸!!”
苏慎认得他,皇帝不知从哪捡回来的小孩,封了个内务总管的职,其实是皇帝身边的小厮,也是唯一一个能贴身伺候皇帝的。
她在平乐的搀扶下走下步辇,叹了口气,开口令道:“敲晕吧。”
痛骂声戛然而止,苏慎绕过晕厥的少年,一步步走向紧闭的雕花殿门,轻声道:“本宫进去和皇帝说说话,将军留步。”
“谨遵太后娘娘懿令。”
话音落地时,月光照入韩昀那双温平眉眼,竟有一瞬绽出了如饥饿虎狼般掩不住的野色。
那是只有在最狂热的信徒眼中才会出现的光芒,推门而入的苏慎并未看见。
在他被头盔顿项覆盖的耳后,一颗小巧的五芒星刺青一闪而过,在月色下泛起一丝莹莹的绿光。
此时已是丑时深夜,洛阳城东,花府后宅二楼的小姐闺阁仍点着一盏小灯。
花府大小姐一身端庄秀丽的钗裙,正在房中来来回回地快走。
自从一炷香前听说她爹被太监叫进宫了之后花漫山就心神不宁,隔一阵就问一遍:“晓云,还没回来吗?”
丫鬟晓云一趟趟地往门房跑,累得气喘吁吁:“没有呢,小姐,哪会有这么快,您今天怎么这么急?一会儿将夫人闹起来又该说您了!”
花漫山摇了摇头,纤秀好看的眉紧紧拧着:“我总感觉今晚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了?不都是宫里的小太监来请咱老爷去瞧病?”晓云不解,“咱老爷是全太医院医术最高明的,就算如今降了半阶,宫里头的贵人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还是得来请咱老爷,老爷都一把年纪了,唉!”
花漫山再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宫里的确常来请阿爹去瞧病,可那都是已经过去的老黄历了,如今的宫中哪还剩几个贵人?满打满算也就一位太后娘娘,一位陛下。
更何况她爹上次被降职后按制就不能替陛下诊治了,那就只剩下一位太后娘娘,可她爹上次无意间提到过,太后娘娘搬去内苑静养后,寻常压根见不着……
花漫山思来想去,心说算了,要真有什么事也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自己在这阁楼里急也没用,干急罢了。
与此同时,晓云也开始了:“小姐您别等了,老爷哪回深夜进宫不是两三个时辰才能回,如今还宵禁,也不知会不会直接宿在宫里,您还是先睡吧,夫人最忌讳您熬夜,熬夜伤身,还伤脸,您再这样,下次熬夜读医书我真不替您瞒着夫人了……”
花漫山第一怕她阿娘絮叨,第二就是怕晓云絮叨,赶紧依着她的意思准备上床。
晓云伺候着小姐睡下,心满意足地退下了。
不过几息之后,轻幔床帐里的人影突然弹坐了起来。
不行,心脉躁动,气乱于中,压根就睡不着!
她得做点什么!
花漫山再次点起灯,翻身下床,去桌前飞快地写了一张字条,而后轻手轻脚地推开窗,从咚咚跳个不停的胸口摸出了一只制作精细的小巧玉哨,鼓起气轻轻吹了一声。
玉哨的声音不大,清清泠泠一小串,像是夜里有只小鸟醒来叫了一声,却又有哪里不太一样,莫名让人觉得可以传去很远的地方。
花漫山捂嘴打了个压得很低的喷嚏,也顾不上加衣,就这样站在窗前站着,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眨眨眼,竟当真看见夜色中有一只不起眼的小灰鸽子扇着翅膀飞了过来,见她伸出手,小鸽子毫不见外地停在了她的食指上,红色的小爪子勾在她手指上,拧着脖子开始梳理起羽毛来。
花漫山在它右脚上看见了某人交代过的浅蓝色丝带,便将纸条卷进另一只脚上的小竹筒,顺着羽毛摸了摸,抬手将小鸽子放了出去。
直到行云流水地做完了,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搭在楠木窗台上的手指湿得洇出了印。
信鸽扇着灰扑扑的翅膀,一眨眼就融进了夜色之中。
想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金乌府玄鸽了。
居然这么不起眼,她丝毫看不出与普通的鸽子有什么区别。
今夜注定无眠了,花漫山去给自己找了件厚披风,又搬了椅子来窗边,正对着月亮坐下来等。
宵禁的洛阳城漆黑一片,只被银亮的月色勾出个浅边,许是因为无风,高阁之上也闷得让人心慌。
听说金云骑现在都在散在各处寻找侯爷的踪迹,也不知那只不起眼的小鸽子能将信传到对人手里。
但愿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花漫山心不在焉地捧着医书,在心里默默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