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奶奶微微一笑,并不急着反驳:“你再看仔细些呢?”
林霁晓心说不可能吧,这家人除了马小野谁还有这气质?总不能是……
“奶奶……您可别跟我说,这是沈一屿?”
“怎么了,不像吗?”陈奶奶把相册立起来让林霁晓看得更清楚些。
林霁晓凑近,刚才她只顾着看整体而没有细看五官,如今再看,这五官分明是沈一屿幼年版。
“沈一屿他,还有这样的一面啊……”
“小孩嘛都是很皮的,长大了懂事了,也就渐渐沉稳起来了。”陈奶奶把相册重新放平,垂眼翻看起来,“你可能还想不到,小屿他在上学以前还是个粘人精哟,这个小镇会手语的人不多,所以他和我格外亲。”
“大事小事想分享的没处说的他都会和说,我老婆子也爱听。”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和我说了。”
“他的心里开始藏事了,即使他不说我也能多少猜到一点。小屿这样的孩子,终究是要吃点苦的……”
话题突然的沉重令林霁晓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陈奶奶似是想起什么,接着问道:“小林,你觉得小屿和小野两个孙子,我更偏爱哪一个?”
林霁晓实话实说:“小野吧,他的性格和您比较像,更合得来些。”
陈奶奶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邻居们也都这么说,说我偏心,明明是后来的孩子,却留在了身边,把相依为命那么多年的小屿赶出去住。”
林霁晓看得出陈奶奶这是在自嘲,沈一屿当年是自己主动搬出来的,绝没有“被赶出去”这一说,只是不懂陈奶奶为何这样说。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们无法理解小屿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孩子……”
陈奶奶眼波流转,记忆回到二十六年前。
“我还清楚的记得那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冰冷的空气里像藏着利针,连呼吸都刺痛,那是一种彻骨彻心的痛,那一年,绍刚——我唯一的亲生儿子永远的离开了我。”
“绍刚和阿伶结婚以后就在省会定了居,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回来探探亲,当时不知道怎么了,他们突然说要回来,有个好消息一定要当面告诉我。”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会有什么好消息呢?我想象不到,但这不是重点。绍刚他们能回来看我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好消息,我太想孩子们了,这令我在那之后的几天一直沉浸在期待的喜悦中。”
“可是我没想到我竟再也没能等来他们。”
“他们在回来的高速上出了车祸,绍刚……为了保护阿伶母子伤得很重,我赶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
陈奶奶说话时神情依旧平静,可眼眶却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打湿,她抚着相册的手开始颤抖,索性把着边,也给自己更多的勇气讲下去。
“嗯……是阿伶母子,阿伶当时怀孕一个多月了,那次回来本就是要把这个好消息带给我……”
“可那场车祸实在太严重了,阿伶也受了重伤,孩子最终没能保住。”
“我在同一天里失去了我的儿子和孙子。”
“——这个世界上所有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
“活了大半辈子,最终活成了一个人。”
“我当时真是觉得这日子没什么意思了,所有我爱的和爱我的都在另一个世界,我想去找他们。”
“第二天,我就去店里买了一瓶农药。我想着呀,死在家里不吉利,那里有我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不能叫它脏了,所以就去了医院附近,到时候……也省事嘛。”
“我去了医院的后门,那里人少,我本想找个角落悄悄地去了,却在那里发现了一个襁褓,散发着微弱的哭声。”
“我连忙上去瞧,居然是个婴儿,脸被冻得通红,浑身也都是凉的,我再晚来一点,恐怕那孩子就不行了。”
“我不忍心啊,我实在不忍心再见到有人在我眼前死去了,我就把孩子带了回去。”
“那天夜里孩子就发起了高烧,我带到医院去,好不容易烧退下来了,耳朵却聋了。”
“那个孩子就是小屿。”
“我一直没告诉小屿他的耳朵是因为这个聋的,可能你觉得我这样是错的吧,但我就是想着呀,万一有一天他找着他的父母了,别因为这个记恨他们,毕竟他们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
“因为小屿的病,我在医院折腾了好几周,期间阿伶也醒了,她的难过不比我少。”
“阿伶说来也是个苦命人,父母走得早,靠亲戚拉扯大。绍刚这一走,她也成了孤伶一人。”
“小屿的父母一直没找到,我们正式收养了他。”
“就这样,我们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组成了一个新的家。”
“想来,如果当时我没有遇见小屿,可能现在已经不在这世上了,阿伶或许也无法一个人承受这些。”
“因为有他,我们才能走出那个冬天。”
“所以小林,如果要论偏爱,全世界我只会偏爱小屿一个人。”
“但是你知道吗?爱一个人也会痛苦,因为爱他,所以见不得他苦,他苦一分,你也苦一分。”
“如果不是巨大的爱做支撑,迟早会被消耗殆尽的。”
“小林,别怪我说话难听,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但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可以有很多的、更好的选择,如果和小屿你只是想玩玩,别去招惹他。如果你是认真的,也请你慎重再慎重,和一个聋哑人在一起所要承受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得多。”
林霁晓怔了。
她想要辩解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陈奶奶所言皆是事实。
这天晚上她一夜未眠,直到晨曦微露,她给沈一屿发去一条消息:
【下个月的狮子座流星雨,我们举办个活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