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这是根无法根除的钉子。
看的人都疼。
面对这样的话题,有的人会选择装视而不见,跳过这一茬;有的人会表示同情,安慰生活总要继续。
陆献没想到,郑姝月并不属于这两者任何一种,更没想到,会有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陆献,你教我手语吧。】
【这样你就可以多和我说说话了。】
跟陆献学手语的日子里郑姝月没有时间去思考生活中的那些琐碎,日复一日中她习惯了象盱镇的日子。
后来她升上了初中,进入了新的班级,不必刻意经营,也自然而然地融入了班集体,拥有了几个能交心的朋友。
郑姝月偶尔去陆献家写作业,美其名曰“陆献这个高中生可以辅导她的初中作业,而且还安静,不像姥姥成天咋咋唬唬”,实际只是想多和他待会儿。
升上初中和高中之后,两人都越来越忙了,这是他们唯一可以相处的时间。
两家人也都不说什么,姥姥更是借此机会和陆家人更亲近了些,她呀,老是借着接郑姝月的由头,顺道站一旁看陆献妈炒菜偷师学艺,一来二去成了“炒菜秀”的固定嘉宾。
有时候自己想想也挺好笑,活了大半辈子快到头了才想起把厨艺捡起来,自家孙女老跑别人家去蹭饭,这可不行。
直到一个不能再普通的下午,这份平静被打破。
郑姝月再一次见到了纪岚,那个四年前说会带她走的妈妈。
和纪岚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男孩。
很多年后郑姝月仍会梦见那个画面,醒来后泪流了满脸。
还不及她半人高的男孩怯生生地躲在妈妈的身后,亲密地牵着妈妈的手,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好奇。
那个曾经她最亲近的人有了更亲近的人,他们站在一边,她成了最陌生的外人。
明明是她和妈妈生活了更长时间,她做了妈妈近十年唯一的女儿,妈妈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对她说“妈妈除了月月还能爱谁啊,月月是妈妈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可是才几年,妈妈把另一个人护在身后,站在她的对立面。
门里门外,不到一臂的距离,而她,却再也跨不过去了。
纪岚在外地嫁了个有钱人,生了儿子。
有钱人毛病多,喜欢她又看不起她的出身,怕儿子受影响,让她和老家断了来往。
她照做了。
进门不到一小时,又被姥姥轰了出来,姥姥拿着扫帚把她往外面赶,边赶边骂:“纪岚!既然这样你又回来做什么!你把这个娃带回来又要做什么!你啊你,你是个没有心的人!”
整栋楼的人都来看热闹。
邻里多年,他们第一次见姥姥发这么大的火,看来纪岚真是把姥姥气急了。
但只有郑姝月知道,那些话不是骂给纪岚听的,而是骂给那些邻居听的。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郑姝月,还有人撑腰。
后来是陆家人把那群看热闹的人驱散的,陆献爸负责赶人,姥姥气得差点心脏病发,陆献妈好说歹说才让她平息下来,而陆献和郑姝月一起坐在小沙发上,陪着她。
郑姝月对他说:【陆献,我没有妈妈了。】
陆献说:【你还有姥姥,还有我,我们,都会陪着你。】
是的,她还有姥姥。
她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不再那么讨厌姥姥。
她早已习惯姥姥的呼噜声,听着呼噜也能一觉到天亮;姥姥跟着电视哼不着调的小曲也没那么烦人,甚至可爱得她能笑出声来;特别显著的一点是,姥姥的厨艺进步了,她被养出了“婴儿肥”。
晚上郑姝月写作业,奶奶就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战果”喜滋滋的,她手支着头撑在桌上,好奇地问:“囡囡,读书辛苦哇?上学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你讲给姥姥听听?”
姥姥是个文盲,唯一会写的字是她的名字。
林秀珠。
简简单单三个字,每一次郑姝月找她签字,她都一笔一画地写,可认真,可笔迹像个小学生。
就是这样简单的三个字,跟着她的课本、习题册、考试卷,一直到了高中。
“姥姥,下周学校要开始晚自习了,我就不回家吃饭了。”郑姝月说。
可这次林秀珠老太太却反常地不粘人,只道了句“知道了”。
这回轮到郑姝月贴上来问了:“以后晚上要很晚回来了,你不会想我呀?”
林秀珠哼了一声:“这才哪到哪啊,以后你上了大学,去了外边,见不到你的时间多了呢!姥姥总不能一直跟着你吧!”
郑姝月贴着林秀珠的胳膊:“怎么不能?我不去外地上大学,就在本地找个学上,下了课你还给我做饭吃!”
林秀珠拍掉她的手:“可不许说这浑话!这里有什么好大学上?你要去外边!去更好更好的大学!”
见姥姥真要动气了,郑姝月才依着她:“好,那我以后就上更好更好的大学,然后把你接过去一块住!”
可惜,林秀珠没能等到郑姝月兑现她的话就先走了,是心梗。
一切来得突然,郑姝月受不了打击,休学了一个月。
陆家人每天都来给她送饭,但还是看着她一天天的消瘦下去,姥姥留给她的“婴儿肥”都几乎消失。
她把自己困在床上,不吃不喝,连眼泪都不落一滴,像被抽了魂的木偶,谁说话都不应。
陆家人心疼极了,这场景,没人比他们更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