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携着王越朝大门走去。
那天晚上,陆献没有回家,他坐在楼道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将月色燃尽,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脑子发晕。
他是在等郑姝月回家吗?不知道,可能她根本都不想见他。
他是在想郑姝月问他的那个问题吗?不知道,他至今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和郑姝月的关系。
爱人?陌生人?现在更像是对仇人。
怎么会这样,他所做的一切明明都是为了和郑姝月更近,怎么反而把她推远了?
他觉得自己真没用,从很久以前就这样差劲。
他听不见声音,性格孤僻,个性无趣,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的沉闷赶走。
但是那时的他觉得无所谓,他还在活着,这就够了。
其实陆献从六岁失聪那年就想死了,只是他知道,这会变成父母一生都解不开的结,他不想活的时候是负担,死了之后是遗憾,所以就继续活。
不带任何期待地活。
最好一场意外把他带走,这样离去就不是他的罪过了。
直到有一个人突然闯进他的生活,让他教她手语。
怎么会有健全人想要学手语呢?
手语,是像他们这样残缺的人为了生活才不得不学的。
健全人学这完全是多此一举。
但是那个人就这样在所有人的不看好中,把手语学了下来。
原因只是简单的“这样你就可以多和我说说话了”。
无数多人途径她的人生,而她偏偏要选最难的一个去结识。
这让陆献不得不开始思考,如果连别人都愿意接受他,那他自己为什么不能多接纳自己一点呢?
明明自己才是最知道自己有多么痛苦的人,那么自己为什么不能多爱自己一点呢?
想通了这一点,当他开始爱自己,他仿佛又回到失聪前的那个世界。他才发现原来天是一样蓝,景是一样美,是他选择把眼睛遮住了。
而那个人,郑姝月。
她让枯树发新芽,让藤蔓绕钉长,最终开出花,装点他的庄园。
那颗钉子依旧在,只是他愿意与它和解,同它共生。
他甚至想如果有一天他的庄园花团锦簇,或许钉子也会变成点缀其中的一道风景。
陆献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等到那一天,他再接郑姝月来到他的庄园。
可是当郑姝月回来,他却把她赶跑了。
当他今天看到王越他才发现自己太想当然了,凭什么郑姝月会一直等着他,凭什么郑姝月会在他的一次次推拒后重新回到他身边?
分手后的第三年他才意识到真正离不开这段感情的人,是他。
一个占据了他半数人生,点亮了他整个世界的人,他怎么可能看着她和别人相爱、接吻、缔结亲密关系?
想到这他几乎要发狂,只能靠着一根又一根烟来麻痹自己,借着把无处发泄的情感吐出去。
不知觉间,落了满地烟蒂,未烬的火星落在猩红的眼里,烟雾散去时,倒映出一个人影。
有一瞬间,他以为是幻觉。
直到郑姝月靠近,熟悉的气味将他拉回现实。
他仍懵怔着,就这样看着她,像看着汪泉中经不起打搅的月影,直到郑姝月先伸出手,取掉他手中的烟蒂,将他的手掌摊开,摩挲着上面的每一根骨节每一处纹路,在掌心写下些什么……
这双手这些年来经历太多,它执过笔、掌过勺、搬过砖,陆献用这双手教郑姝月手语把她拉入自己的世界,也是用这双手提出分手把她推离身边。
郑姝月后来看过很大的世界,也经历了很多人,但只有这双手让她感到温暖。
她像一只拼命飞、不停歇的候鸟,而陆献是她唯一的栖息地。
她向他靠近,手指抚上他的脸,温热的鼻息在空气中交汇,然后,落下一个吻……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带着试探,若即若离。
仿佛在询问,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如果是,吻向我,给我回应。
郑姝月的吻落得越来越密,她仿佛能感受到心跳在与陆献共振,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体温在不断上升……终于!崩在陆献脑子里的弦断了!
他像失控一般朝郑姝月扑去,覆在她的身上,呼吸落在她的唇间、耳间、颈间,他的吻第一次带有如此明确的侵略性,几次叫郑姝月差点喘不上气来,她紧紧地抱着他,任他肆意宣泄……
月色交融,在这无尽的黑夜。
太多的黑夜见证了他们的故事。
他们在黑夜里重逢、告白、分开,然后,又是在这样的一个黑夜,重新相爱。
陆献握着的拳很久很久都没有放开,那些字带着体温刺进了他的心里,牵痛他每一根神经。
他想,他真的是个混蛋。
“让我爱你,哪怕只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
这是一个女孩最卑微而又最勇敢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