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已经露出端倪,马脚拙劣,轻易就被发现。赵寻真轻轻吐了口气,又问:“小姐怎么会知道赵鸩这个名字?”
叶拭微顿了一顿,须臾后道:“我做了一场梦。梦里有道看不清的身影……”
她看着他,一字字说:“高马尾,个子很高,背对着我,我听到我喊他——赵鸩。”
赵寻真心里一动,想到什么,又很快紧张起来,接着问:“还有吗?”
叶拭微看着他,犹豫良久,才轻叹一声,朝他走近一步,喊他:“赵鸩。”
赵寻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好像这样,就能让他更加贴近那些日子,那些他还是赵鸩的日子。
叶拭微说:“在我梦里,你好像为我死了。”
赵寻真悚然睁开眼睛,头皮发麻,全身僵硬。
叶拭微迷茫看他,轻声问:“那是什么时候,人真的会有前世吗?”
“或许吧,总不能,这世上就出了我这么一个例子。”赵寻真冷静稍瞬,说道:“只不过,我不是为你丧命,而是意外身亡……”他轻扯一下嘴角,一闪而过,几乎不太能看到,叹息似地说:“我实在是不怎么幸运。”
叶拭微“哦”了一声,又有些不解,轻轻皱眉问道:“那你又为何会重生呢?不是都说,只有执念深重,不甘丛生,才会魂魄不死、倒转重来吗?”
赵寻真也说不出来。
他其实没有什么遗憾的。
他死之前,接到父母来信,诸天神佛保佑,妹妹找到了,他一生中最大的憾事已经圆满。又在死前,护住了叶拭微。
他觉得这样就很好了,人不能够太贪心。
只是心中少不得还有念想:可惜,没能见到妹妹长大后的样子;可惜,没有机会侍奉父母晚年;可惜,不能给叶拭微将来的孩子当干爹教他习武了……
他无法回答叶拭微的那个问题,也实在是摸不清楚,想了想,又说:“可能,我还是有点幸运的吧。”
叶拭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寻真便也安静下来,任她看,自己也静静地凝望她。
二人在落日余晖下对望,直至夜幕低垂。
叶拭微终于开口,嗓音因为许久不曾发声带上些哑意,“你……还有骗我的事吗?”
赵寻真却没有回答,而是问:“小姐……之前是在耍我吗?”
古人有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赵寻真之前只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都太顺利了。
顺利地进入相府,做了承慧师父;顺利地见到叶拭微,告诉了她他叫赵寻真;顺利地有很多机会和叶拭微接触,甚至是独处;顺利地发现叶拭微对自己并不排斥,不讨厌……
这一切都太顺利了,以至于让人有种梦幻之感,只觉得不怎么真实。
但有“重生”一事在前,无论怎样的不真实,这时候也让人觉得还好。
他也曾小心翼翼试探过几回,没发现任何端倪。
赵寻真便把这些归功于自己幸运。
直到今日晌午那会儿,他看着叶拭微和李问渠交谈,听她告诉李问渠,有关于叶净渊的事。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这世上知道阿姐会箫的人,一直都没有几个。
就这么一句话。
他便福至心灵地懂了。
叶拭微在安抚李问渠。用她看出来的、李问渠想要的,来安抚他。
他立刻就想到自己,是不是一样也在被她安抚?
他知道的,他装得委实不怎么样。
他又问一遍:“小姐之前,有在耍我吗?”
叶拭微摇头,“我和你说过,我看不懂你……但你又的确不招我厌烦,我怀疑你和我梦里那个身影有关,我只是想探究你,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又是“安抚”。
赵寻真现在很能区分得出来叶拭微的安抚。
可他并不讨厌。
甚至有些开心,喜悦,希望这种“安抚”可以再来一些,多来一些。
他道:“我知道了。那……”
小姐怎么看待我的喜欢呢?
赵寻真没问出口,不是不好意思,而是觉得这样像是逼问。
叶拭微看出了他的犹豫,坦诚地说:“我现下没有你的那些记忆,但我想,我们可以创造新的记忆。”
赵寻真霍然抬头,惊喜溢出眉眼,蔓延到全身上下几乎所有器官。
叶拭微笑了笑,又问:“你呢,还有什么事是骗我的吗?”
赵寻真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他悄悄握紧了拳,扯动嘴角,“没有了,再没有了。”
叶拭微视线下瞥,又上移。
这人和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手臂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