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得是。”赵寻真诚恳道,又说:“所以您为他和秦王妃赐婚,又让相府和镇南侯一脉绑定,可谓用心良苦。”
“刚才不是还在指责朕对他不好,这又是何意?”
“您的确用心良苦。”赵寻真道:“可其他几位皇子,在京城武将之中,都有自己的势力,秦王无处插手。镇南侯远在边疆,镇南军需御外患,莫说他们不能过来,便是可以,秦王也绝对不会为了一己之私将任何一个人召回……”
他忽然停顿了一会儿,而后肃然道:“秦王若想有一争之力,京城之中,也必须有属于自己的武将势力。”
崇文帝拧眉道:“你什么意思?”
“如今京中,若说还有哪个军属衙门没有被人染指渗入,就只有——”
“玄影军中人首要命令,便是忠于皇权、忠于朕——”崇文帝沉声发问:“赵寻真,你胆敢生出如此异心,可知该当何罪?!”
“凡入玄影军者,誓死忠于皇权,忠于陛下,违者——”这是他早就准备过、并且绞尽脑汁背下来的,赵寻真一字一顿道:“当、诛!”
“那你还敢如此妄言!”
“请陛下恕臣冒犯。”赵寻真静静道:“陛下有意离秦王为储,臣则希望秦王这个兄长可以过得好。陛下方才说,秦王在大婚之夜连自己的王妃都护不住,只有我们这一家废物在他左右守护,您觉得他这般丢人、脸上无光。可是陛下,这也是您带给他的。”
“事后您更是因为冬狩节一事,早早就将犯了错被禁足的五殿下放了出来,这难道不会让更多人认为,其实秦王背后无人依靠吗?”
崇文帝一时沉默,须臾后道:“他们是兄弟,做兄长的,自然要包容下面的弟弟。”
赵寻真听到这句话,酝酿多时的情绪险些就彻底绷不住,心说这话从你嘴里出来当真毫无信服力,连自己的皇后都能亲手下毒害死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方才还嫌李问渠护不住叶净渊丢脸,那像他这样杀害发妻的人,岂不是更应该羞愧到下地狱去磕头谢罪?
“可是,从五殿下明知叶大姑娘已经是准秦王妃还要对其下手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拿秦王当做兄长了……”赵寻真勉力演下去,以一种悲痛至极的神情说道:“且不说纲常伦理不允许,就说但凡五殿下有一点真心,都不会做出如此寡廉鲜耻之事!”
“……”
崇文帝看他义愤激昂,实在是感觉不对劲,偏生他无比真诚,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深知玄影军的职责,也会一直遵守,这是我为臣子的本分。我会帮助秦王,希望他好,是我作为朋友和家人的真心。”赵寻真道:“这并不是矛盾的,何况陛下既然同样希望秦王好,甚至有立他为储君的意愿,那么臣支持秦王,何尝不是另一种忠于陛下?”
“巧言令色!道貌岸然!”崇文帝骂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你不想死!”
赵寻真心道那是自然,却没有再发一言,而是深深俯首下去,俨然是静静聆听的姿态。
崇文帝将人狠骂了一通,喝了两杯茶消渴,“所以你今日真正所求,是玄影军?”
“不。臣今日所求,是希望陛下可以知道,臣忠于您,亦忠于秦王。”赵寻真道:“臣进玄影军的目的本就不纯粹,想来您也早就看穿了臣。臣今日借着陛下金口说出的赏赐,来求您允我在玄影军中暗地为秦王筹谋。但请陛下放心,臣永远都会记得,身为玄影军人的首要职责。”
“你暗地为他筹谋?”崇文帝真心实意地发问:“难道你认为自己很有能力?”
他都不敢狂妄地说自己就是真龙天子,每次提及都免不了心虚。这个赵寻真好大的脸,竟然觉得自己能收服玄影军!
“……”
“臣想试试……这是现下唯一的可能。”赵寻真微抬起头,暗示道:“但若有一支新的军队,秦王自然就拥有了第二种机会。”
崇文帝沉沉盯着他,今日实在是被他气得头疼,将人斩了又斩再斩最后五马分尸都不为过,可偏偏的确如他所说——李怀真背后无人。
而赵寻真,无论从功夫,还是胆量,又或者见识,都属一流。
最重要的,他对李怀真,的确忠心。
“你去做吧……朕只给你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后,若你有能力,便去坐玄影军副指挥使的位置——”崇文帝攥着茶杯,用力到指节泛白,厉声道:“若是做不到,那便提头来见!”
赵寻真叩首谢恩:“多谢陛下,臣必结草衔环偿报于您!”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崇文帝心中那丝早就升起的怀疑不断放大——
赵寻真今日所为,究竟是他自己想做,还是李怀真也参与其中呢?
若是前者,那便无甚可说。
可若是后者,就值得好好思量了。
他欣慰于李怀真终于有了一争的野心,也有了算计人心的心机,这是好事。但也因此感到恐慌不已,如今能算计他的心,以后难保不会算计他的命。
可他又总有一点点的念头,认为李青霄的孩子,做不出来那般恶毒阴损的事。
毕竟,就连当初跟着李青霄侍候的宫女——如今的贤妃,都是那么的善良和顺。
李怀真,可是李青霄的孩子啊……
*
从营帐中走出,赵寻真前去拜见贤妃,为自己方才的冒犯告罪。
贤妃温婉笑道:“无碍,我知晓你没有恶意。”
赵寻真又道:“四殿下今日相助一事,也要感谢娘娘。”
“小事儿而已,无需在意。而且恕我直言,其实我并不希望他次次都如今日一般出头,只是仁儿从来都有自己的想法,我挡不住,但也支持。”贤妃仍旧是笑着的,一张脸十分慈眉善目,眼角眉梢隐隐存在细微纹路,有种岁月浇筑的慈祥与温和,问他:“你的伤如何了?”
赵寻真垂首道:“秦王找了太医来看过,已经无大碍了。”
“那便好。”贤妃轻声道,随后停顿瞬间,像是骤然想起来似的,“那些年间,秦王过得好吗?”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赵寻真不知如何做答,想了想道:“以后有机会的话,娘娘可以当面问他。臣只记得,我爹娘第一次见他时,他在街上乞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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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有那么惨!!!”李问渠简直要忍不住尖叫起来,“我只是穿得太破了,怎么就到了要乞讨的份上了!!!再说你又没见过那时候的我,赵叔和花姨带我回家的时候,明明已经把我收拾得十分光鲜亮丽了!”
“可是,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燕绍川咬着糕点转过头,笑着道:“我记忆里也是这样的啊,就是你终于接纳我们两个愿意和我们一起玩儿的时候,声泪俱下地和我们说自己有多惨……这都是你自己说过的啊。”
“我真没有!”李问渠简直要崩溃了,扭头看着叶净渊,努力辩解说:“我那时候只是夸张了一点!”
其实全是真的,只不过他不想让叶净渊知道。
叶净渊明白他的顾虑,微笑着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我信你的。”
李问渠又固执地说了一句:“真的,我真没有。”
叶拭微简直要笑疯了,但这个场合,到底是不太合适放声大笑的,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只要那番话能到陛下耳朵里,就足够了。再说了,就算那是真的,我阿姐也不会嫌弃你啊,你也不想想,她是那样的人吗?”
李问渠争辩道:“那你怎么不问问,你第一次来找我和绍川的时候,赵寻真为什么不愿意让你看到他后来乔装打扮的那副模样,还……还不是觉得丢人!”
叶拭微想到什么,又说:“你们就是想得太多——”
林秋月陡然反应过来,插嘴道:“所以秦王你那个时候真的那么惨啊?”
李问渠:“……”
他迅速转移话题,问赵寻真:“两个月的时间,你觉得能行吗?是不是有点太短了。”
赵寻真道:“你记不记得我和你们说过,有一次外出结识了一个朋友,姓周,名二康。如今他也在玄影军中,还算是吃得开。有他在,成功的几率大了许多。”
“周二康?这名字有些耳熟,”叶拭微回忆着,“是不是选拔千户时自己弃权的那个江湖人?”
“是他。”赵寻真说:“他欠我一个人情,我拜托他过来帮我。为了掩人耳目,此前我们一直装作毫无交集。”
“有把握便好。”叶新台道:“你刚从陛下那里出来,大家又都知道你和秦王的关系,此刻一定有不少人关注着你的动向,我们不能逗留太久,不然陛下一定会怀疑秦王。天也晚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散去,叶拭微看着赵寻真,语气是埋怨的,表情却满是赞许,“居然藏得这么深,连我们都瞒着。”
赵寻真贴了贴她的手,笑着说:“那时候没把握,害怕让你们空欢喜一场。”
“如今倒的确给了我们一个惊喜。”叶拭微满意道:“你好厉害啊赵寻真。”
赵寻真脸颊顿起薄红,手又被叶拭微抓住。
他垂首,叶拭微站在他面前,忽然认真地说:“你不要像李问渠那样,害怕被我知道自己不堪或者不厉害的一面……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允许,也接纳你。”
然后不等他反应,便圈住他脖颈,仰头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