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往后退了一步,捏着衣角,有些犹豫。
“可以请你问一下你师父吗?我既已来到这里,便不会惧怕疫症。”
沈潋的语气平和,让忍冬紧张的心也松懈下来。
忍冬点点头,转头钻进棚屋。
其他太医则在一旁的屋内仔细研读着手札,里面有辛夷这些天的新发现和尝试过的药方。
好一会儿,忍冬出来了,朝着沈潋点了下头。
辛夷只与沈潋一人见面,江稚鱼便先去其他棚屋查看一下病人的状况。
棚屋里点起油灯,给一小块位置提供着光亮。
油灯里的火花摇晃着,带着光亮也闪烁着,沈潋见到了在康县坚守到如今的辛夷。
不知是因为油灯的光亮笼罩着,还是因为已患上疫症,辛夷的皮肤已有些泛黄。
“我已看过你所写的手札,想请问你里面所尝试过的消褐药方是由何人所传?”
沈潋话中只提起这一个药方,令辛夷心中警惕起来,站起身,与沈潋保持着距离。
“是我曾遇见过的一位大夫所赠。”
沈潋握紧手,压抑住心中的迫切,轻声问道:“那她现在哪儿?”
“不知道,在教授医术后,她便离开了。”
想起那一日,辛夷眼里闪过一丝悲伤。
她还活着?沈潋站起身,追问道。
“那她往哪儿走了?”
辛夷侧过身,不愿与沈潋对视,“她说,她会做一个游医,走到哪儿,就在哪儿治病救人。”
沈潋有些怅然,是啊,那是她自小就有的愿望。
不过,还活着就好。
沈潋一拱手,弯腰致谢,“多谢辛大夫解惑。”
两人不再谈起这个话题,隔着段距离,聊起疫症的救治法子。
“我曾在《避疫杂录》中见过一个治疫症的药方,带来的药材里也有书里提到的僵蚕、玄参、土地黄,可尝试一二。”
烛火的映照下,沈潋的眉眼有些模糊,却给辛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辛夷回过神,谈起这个药方,“那本笔记我也曾看过,只是与此次病症并不相似,且药方中有几味是相克的,若是用的药材份量过多,有可能会害了性命。”
“此前也因药材并不足,并没有多尝试。”
沈潋点点头,辛夷所说的也是她想过的。
“这次,带来了足量的药材,可根据改良的药方再多加尝试。”
辛夷挽起衣袖,把手臂放在沈潋的面前,拧着眉,“那就让我做第一个尝试的人。”
“我患上疫症的时间并不长,已有一定的症状,但还未到过于严重的时候。”
“且我是大夫,若有任何变化,我便能及时、清楚地告知你。”
手臂上的青斑已然扩大,带着旁边偏黄的皮肤都有些变青。
“好,但不能只有你一人,须得有五个人。”
毕竟暂时能对一个人起效,并不代表能对大部分人起效。
辛夷抿着唇,垂下眼思索了几息。
“我对这里的病人比较熟悉,那就由我来挑这五个人。”
第二日,天光大亮,被选中的六个人躺在相邻的棚屋中,男女老少,患着不同程度的病情。
江稚鱼和沈潋分别为六人把脉,记录下此时的状况。
备好药材,在先前药方的基础上重新调整药方。
学徒们在外开始煎熬汤药,热气从孔而出,幽幽地逸散在空气中,带去一阵阵苦味。
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们此时都有些沉默,对于生的希望在见到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死去后已然变得灰暗。
这些天出现在他们身边的大夫们在房屋里走近又走出,听不懂他们嘴里的药方,只能听懂哪一个病情又加重了,哪一个又没救了。
在得知辛大夫也染上病时,他们是绝望的。
他们以为辛大夫是不同的,她不会染病,她一定能找到解决疫症的药方,只是时间不定。
“我们决定尝试新的药方,这有可能会很痛苦,痛苦之后也可能没有效果,可以选择拒绝。”辛大夫这样说着。
她的眼里是无法掩盖的悲伤,是无法救治病人的痛苦。
可那是新的希望不是吗?
就当是生命的希望吧。
“好,我接受。”他们这样回答着。
喝下苦涩的汤药,这次的药比之前喝过的都要苦,苦到舌头已经没了直觉。
病人们躺在床上,静静地消化着这碗汤药。
一柱香时间过后,江稚鱼和沈潋开始一个个询问此时的状况如何。
“太苦了,没有其他感觉,身上也不痛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皱着脸回答。
“我感觉好一点了。”一个二十岁的青年眼睛亮亮的,对自己的状态有点高兴。
“我觉得不太好,我快呼吸不了了…”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喉咙开始肿胀起来,眼睛无意识地瞪大,双手无力地抓着。
江稚鱼取出已备好的银针,沈潋执起银针,找准穴位开始下针。
半柱香的时间,少年的喉咙开始慢慢往回缩。
“呼,哈。”少年下意识想大口吸气,带动着身上的银针也开始晃悠。
沈潋轻按住喉咙,“跟着我,一呼,一吸。”
一呼。
一吸。
少年跟着沈潋的话,慢慢平稳了呼吸,然后眼皮往下坠,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