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潮抬头,发现自家旧宅已在眼前,便要告辞。眼角瞟到梁通家院门,她不由一诧:“他家不拆?”
赭灰院墙干干净净,没有拆迁的标记。
李遂若有所思,点点头:“是啊。想开发景区,现在的码头自然要扩建,但规划的范围只到你家为止。”
司潮没再多问,道谢下车,目送李遂远去。
不过他将车停在梁通家门口,却没进去,而是转身向后走。
此时已近晌午,天色比晨间反而又暗几分,后山的树被海风摇晃得簌簌作响。袅袅的炊烟和香纸灰烬甫飘在空中,便须臾散去,形不成昨夜的气候。
而在长汐村头顶,半山腰的林氏祠堂灯火通明,跟从前一样散着青烟,远看像着火一般。
——梁通这事一出,阿公阿婆们必是要去日夜祈福消灾的。
司潮开门进屋,将装有拆迁通知的信放回登山包里,视线落到夹层,她看看窗外无人,不由微微一顿,伸手将另一封信取出来。
这两封越洋邮件,她几乎是前后脚同时收到的。拆迁通知大大方方盖着公章,信封和内页都是印刷字体,而另一封信却没有署名,地址栏是手写的英文,完全看不出来自何人。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母亲司文澜。
但诡异的是,那是司潮没有见过的模样。她打扮入时,长发乌黑,笑容意气风发,身后的校门写着“南安海洋大学”几个大字。
照片右下角有数码日期标记,是1990年9月5日。按照年龄推算,那是司文澜的18岁。
难道这是她的大学入学照?
然而在司潮的记忆里,司文澜只是一个困于厨房后院间的女人,为补贴家用,渔季时还要下海捞海货。她剪着不用打理的短发,操着梆硬的闽越方言,眼里毫无生气。
她甚至不识字。
无论是司潮眼中辛苦操劳的母亲,还是他人口中跟小白脸私奔的“骚货”,都跟照片上的青春少女迥然两人。
寄信者是谁?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会有司文澜早年的照片?她的死背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比起老宅拆迁,这才是司潮一收到信就买机票赶回来的真正原因。
显然,在长汐村面临拆迁的节骨眼上,有些尘封多年的秘密,也将被有心者从海底翻上来。
司潮一大早就去村委,不光为拆迁手续的事,也是想探探林宜纲的口风。村委要给她寄通知,林宜纲自然知道地址,可他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头不应该会写英文,何况从他的反应来看,他可能并不知道另一封信的存在。
林嘉宸现在是司潮的头号怀疑对象。
他是大学生村官,有机会接触到司潮的地址,又上过好大学,写点英文应该不成问题。
可这家伙满脑子想着攀高枝。总不会辛辛苦苦把她引回来,只为出卖自己的色相?哪来的自信……
而且他是司潮的小学同学,当年出事时也只是个10岁的小胖子,他能知道什么秘密?
实在说不通。
正冥思苦想间,司潮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一亮,收到一个facetime视频请求。
是远在美国的养父母。由于台风预警,他们行前也表达过担忧,但最终还是选择尊重她的意见,让她即刻回国。
司潮愧疚又感动。她接视频,跟养父母寒暄片刻报平安,半小时后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她望望天色,暂时还算清宁,决定出门,去司文澜的墓前看看。
司文澜就葬在她失足落海的悬崖附近,离老宅不远,过梁通家再向东走,沿小路上山便是。她被扣上“不检点”的大帽子,别说入长汐村的祖坟,连警察安排捞遗体都一无所获,只能在平时没人去的悬崖立一个衣冠冢。
山上风更大,司潮根本走不到崖边,身形就已摇摇欲坠,只得停住。
从小在海边长大的孩子都会分辨水色。长汐屿西面地势平坦,多为松软的沙滩,海水是清淡的浅绿,而东边悬崖临太平洋,一眼望去蓝得发黑,平白令人心慌,唯恐避之不及。
在幼时阿公阿婆的讲古里,都说崖下藏着深渊巨蛟,黑鳞冰冷坚硬,刀枪不入。那巨蛟能噬人魂魄,掉下去就尸骨无存,渔民行船捞货都会刻意避开。
关于司文澜坠海的真相,长汐村人众说纷纭。根据郑延海的供认,警察的说法是他因当场捉奸怒急攻心,推搡之下,司文澜和奸夫失足坠崖。因过失杀人,他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但村民们口中流传、或者说他们更愿意相信的是另一种说法。司文澜和奸夫意图私奔,被郑延海跟踪发现,劝说未果,两人竟相约跳崖,自杀殉情。为一个外面的“野男人”、“小白脸”,她情愿抛弃丈夫和年幼的女儿。
在这个更广为人知的版本里,郑延海不幸被绿,还含冤入狱,大好的人生被毁。他摇身一变,成为无辜的可怜人。
从此,司文澜在长汐村被人人唾骂,用各种难听的词汇羞辱她。连带着,年仅十岁的郑宁潮也被扣上克父母的不祥罪名。
骤然失去父母固然沉痛,众人的冷漠与非议更如割肉的钝刀,是永无宁日的折辱。
人人对郑宁潮避之不及,不愿给十岁的孩子一碗水喝、一口饭吃,等办案民警林远舟回来走访时,她已经饿晕在老宅里。
看小女孩孤苦伶仃,林远舟将她带回家照顾,但根据当时的规定,三个月后,还是只能送她去千宁市福利院。
幸运的是一年后,一对美国夫妇来到千宁,她才得以逃离。
她恨长汐屿,恨迂腐愚昧的村民,恨岛上的一草一木,恨吞噬她童年和人生的这片海。
如果不是这封寄到大洋彼岸的信刚好触及她深埋心底的疑虑,她不可能再回来。
司潮蹲在司文澜的墓前,徒手拔掉多年来丛生的野草。小小的石碑只有不到半米见方,也是十五年前她用幼嫩的手一点点凿出来的,表面和边缘凹凸不平,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司文澜之墓。
写的是名字,而没有“先妣”的前缀。
一个女人并不是生来就是母亲。在成为妈妈之前,司文澜曾拥有过怎样的人生?
“阿妈……我还有机会知道吗?”司潮喃喃地问。
知道她怎样活过,也知道她到底怎么死的。
野草的根系顽强地扎入石土,仿佛附在人身上的吸血虫。司潮有点后悔没带工具,努力半天才除尽,手被割得生疼,再起身时,双腿已发麻。
她这才听见背后的风里,有很轻的脚步声。
李遂站在不远处,沉默地望着她,也没出声,不知道已经来多久。
他眼神复杂,一言不发。
“怎么了?”她诧异发问。
李遂沉默半晌,踌躇着,终于艰涩开口,嗓音微哑。
“郑……司潮,我需要你跟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