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额头到身上都透湿,单薄的夏季警服粘在背上,也不知是汗还是雨,透出紧实的肌肉。司潮递过纸巾,搬来竹椅给他坐:“真是太劳烦你。擦擦吧。”
她有些过意不去:“这些事情小时候都干过,其实我也会修。”
“有困难找警察,没困难,也可以找我的,”李遂笑笑,擦着头上的汗,“你别看我审讯的时候不近人情,那都是工作而已。”
提到工作,司潮不免有些恍惚:“你怎么有空……”
“工作么,明天也还要做,”李遂撇撇嘴,“有其他同事接手,台风又封锁航线,这些人跑不掉。”
“说起来,船夫梁的案子有眉目么?”司潮有些在意,“凶手没找到,我始终放不下心。”
她虽有八分笃定林嘉宸就是杀害林远河的凶手,但船夫梁是否也是死于他手,还是个问号。这两人一向没什么交集,林嘉宸自视甚高,也不屑于跟船夫梁来往。
更何况,她拍到的视频里,凶手的身形轮廓跟她今天见过的任何人都不怎么相似。
不知是不愿回答还是不好回答,李遂没作声。
“茶肆的那些人,你都找过了吗?”司潮又迫切地问。
李遂只是点点头。
“林嘉宸有充足的作案动机。昨晚从我家逃出去之后,他一定是在码头边遇到去看船的林远河。”司潮分析道。
“他在眼镜的事上撒谎,估计也是因为昨晚杀害林远河时,两人扭打中被损坏,才会换回旧眼镜。”她继续说。
“尸体身上说不定还有眼镜的玻璃碎片,化验就知道是不是林嘉宸的眼镜。”
“林嘉宸是条疯狗!他为钱可以不择手段,逼我就范,也可以为拆迁款杀死自己的亲大伯。”
“只要有这些人的证词,加上现场留下的证物痕迹,就可以将他绳之以法,让他牢底坐穿!”
司潮越说越激动。她不明白,李遂放着命案不查,跑来给她修屋顶是什么用意。
李遂沉默半晌,深深地长叹一声,仿佛要吐尽胸中郁浊。
“司潮,你知道吗?”他语焉不详,“很多年以来,在长汐屿都存在一种怪物。”
司潮转头,诧异地盯着他:“你是说……悬崖下的深渊巨蛟?”
李遂失笑,摇摇头说:“不,不是。它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就在那,在每个人的心里。”
司潮懵然:“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没有人见过它的真面目,也无人知晓它的底细,甚至不足为外人道。长汐屿的所有人都认识所有人,而你和我,都是外人。”李遂森然道,“即便是我阿妈,一个林家人,一旦成为警察,便也是外人。”
司潮好像有点明白:“那些茶肆的渔民在被叫去派出所之后,是不是都集体改口?”
李遂不置可否,只顾继续说道:“为维护它的秘密,掩盖它的存在,长汐村的所有人都三缄其口,默许它耀武扬威。他们都是共犯。”
司潮也跟着沉默。她只觉得窒息。
层层叠叠的空气如海水般从四面挤压,胸肺生疼,心胆俱裂。
在即将拆迁的紧要关头,台风封锁航道和通讯,罪恶在阴湿黑暗中滋长,已经催生出连续两起命案。无休无止的暴雨冲走证据,真相隐藏在茶肆的铁观音里,一出门就消弭无踪。
警察不是无能,不是不想查。是没有办法查。
可是还有多少凶手隐藏在雨幕中,等待着挥舞镰刀的绝佳时机?
“李遂,你知道台风为什么叫‘安妮’、‘碧丽斯’、‘温妮’,而不叫‘阿强’、‘大壮’、‘杰克’吗?”司潮凄然笑道,“小时候,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多年后我去美国才知道缘由。”
“因为从1945年以来,最早命名台风的气象人员都是男人,他们以自己的女朋友或妻子来给予名字,嘲笑她们总是脾气阴晴无定,性格暴虐如热带气旋。”
因为这个世界厌女。
这回轮到李遂一脸懵,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司潮继续问道:“你还记得,我七岁那年,你把我从海里救起来吗?”
李遂点点头:“当然。那天情况万分危急,如果不是我看见,你恐怕就被离岸流永远冲走。”
“我事后才知道,你当时也只是个十岁的小孩,”司潮惨笑,“但你却知道救人一命是无上功德。而我那一身孽债的生父,却一心只想我死。”
李遂大为吃惊,抬眼瞪着她:“你怎么……”
她当时才七岁,不应该会知道。
“你拖着我上岸的时候,是不是看见过郑延海?”司潮步步紧逼,“但你什么也没说。”
李遂沉默,说不出一个字。海上隐隐有闷雷滚动,像藏在命运背后的哀鸣。
他的确看见过。郑延海躲在岸边的棕榈树后,露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意识到自己被发现后,对方假装若无其事,径直转身离开。
事后他回家告诉林远舟,阿妈却一言不发,只严肃地让他别到处乱讲。
“你知道吗?他当时在等我死,”司潮冷笑,“只要我夭折,就没人再挡着他的路,他就能有儿子,源源不断的儿子,能一直生到我阿妈死。”
李遂背后一凉。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否则无法理解郑延海的行为。为什么会有亲生父亲眼睁睁看着女儿即将溺死在海中,却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但当时他太小,尚不知道长汐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也不了解人心能黑暗到何种地步。
更因为他是一个男人,是家里的独生子。他父母都是公职人员,要遵守计划生育政策,林远舟只生一个就得到儿子,是她前世修来的运气。
否则,她也逃不脱怪物的追猎。
“我告诉过我阿妈,”李遂嗫嚅着,“当年她不让我说出去。”
司潮自嘲地笑笑:“幸亏救我的人是你。郑延海忌惮你阿妈,短时间内没敢再下手,我才能活下来。否则,我还会再死很多次,可能是溺亡,可能是病死,可能是摔下山崖……”
她明明一直活在受害者的泥淖里,可是在长汐屿坊间的流言中,却变成她命硬,克亲害家。
跟司文澜一个待遇。
一道闪电陡然劈下,照亮屋后的山岩,和司潮脸上的决绝恨意。
“你让我尽快离开,但我不能走,”她语气坚定,“我远渡重洋回来,就是要揪出这个怪物,杀死它。”
“它不死,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