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巨大的营门和手持长戟的哨兵,都染上了一层肃杀的血色。
校尉带着他的队伍,来到了门口。
“口令!”守门的兵卒面无表情地喝道。
“苍狼!”他不耐烦地吼了回去,“回令!”
“食肉!”
口令无误。
就在兵卒准备挥手放行之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队伍末尾那个低着头、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的王二狗身上。
而那校尉仿佛生怕自己手下的窝囊样被同僚看笑话,不等对面开口,便再次勃然大怒!
他回过头,一马鞭就抽在了王二狗的身上!
“看什么看!你这个只知道拉稀的废物!还不快给老子滚进去!是不是还想在这儿丢人现眼?!”
那王二狗,被这一鞭子抽得一个激灵,脸上露出极度畏缩和惶恐的表情,仿佛连大气都不敢喘,立刻驱马,紧紧地跟在其身后,向着营门内冲去。
那守门的兵卒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多问什么,挥手示意放行。
他们就这样顺利地进入了这座戒备森严的、号称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军营。
而那个低着头的、扮演着废物的玄鸟,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呼延烈,死期将至!
在玄鸟如同一滴水珠汇入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河北道那紧张的军事氛围中时,另外两道身影,也带着一身的风尘,踏入了这片充满了萧杀之气的北境之地。
唐雪与碧灵,终于也进入了河北道。
与河南道那片赤地千里的绝望不同,河北道的景象,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生机。
这里的土地虽然同样算不上肥沃,但官道两旁,却能看到大片大片正在被开垦的军屯田。田地里,劳作的并非寻常农夫,而是一队队衣衫褴褛、却在兵卒的监视下,麻木地挥舞着锄头的灾民。
官道之上,再也看不到蹒跚求生的流民。取而代之的,是一列列往来不绝的、运送着粮草与兵器的车队,以及一队队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巡逻骑兵。
空气中,不再是饥荒带来的腐朽与死寂。
而是战争,与铁血的味道。
这里,是节度使呼延烈的地盘。
是他用铁腕与强权,一手打造的、属于他自己的独立王国。
“啧啧,”碧灵骑在一匹从黑风寨缴获的劣马上,看着远处一座正在加固的关隘,以及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如同蚂蚁般的兵卒,忍不住咂了咂嘴,“唐姐姐,这位呼延烈将军的家底,可比咱们想象的,要厚实得多啊。”
唐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头上的斗笠,又压低了几分。
她知道,在这种地方,任何一丝不寻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们此行踏入河北道,一为借道,二为追凶。
其一,根据鬼算先生留下的那份地图,通往西域鬼医谷最快、也最隐蔽的路线,便是要穿过河北道西北部的燕山山脉,进入一片被三不管地带。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据阿月临行前所说,她第一次见到鬼算先生时,他便是从河北道的方向,孤身一人而来。
她们要追寻这个墨家余孽的蛛丝马迹,最好的起点,便在这里。
只是,线索,又在何方?
就在两人心中同样有些茫然之际,前方官道旁的一座茶摊,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那茶摊,生意兴隆,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和歇脚的兵卒。
而在茶摊旁一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上,一张刚刚贴上去不久的、崭新的告示,在秋风中,微微飘扬。
告示之上,没有画像,也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用最粗鄙、最大白话写就的招募令:
“并州大营招募杂役!不论出身,不问过往!只要有力气,能干活!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军饷!”
管吃管住这四个字,在这乱世之中,尤其是对那些从河南道逃难而来的灾民而言,简直就是如同天籁般、无法抗拒的诱惑!
告示之下,早已围满了人。一个负责登记的军中文书,正被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围得水泄不通,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从他那骂骂咧咧的只言片语当中,唐雪和碧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并州大营即将全军开拔,似乎是要去执行什么紧急的军事任务,目的地,直指西北方的燕山山脉。
燕山山脉!
那正是她们手中那份地图上,通往西域“鬼医谷”的必经之路!
碧灵看着那张告示,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琥珀色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她捅了捅身旁的唐雪,压低声音,用一种不怀好意的、带着几分兴奋的语气,说道:
“唐姐姐。”
“你说这天底下,还有比一支即将出征的军队,更适合隐藏我们这两个‘逃犯’的地方吗?”
并州大营的征兵处,效率高得惊人。
或许,对这些早已见惯了生死的边军而言,招募几个无关紧要的杂役,与从市场上买几颗白菜,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唐雪和碧灵,甚至没有费太大的力气,便被编入了大营的“浣衣营”。
这是一个专门负责为军中将士浆洗衣物的单位,由数十名同样是逃难而来的女子组成的,是军营中最底层、也最不起眼的地方。
“哗啦——”
唐雪将一捆沉重的、带着浓烈汗臭与血腥味的斥候军服,扔进了巨大的木盆之中。
冰冷的井水,瞬间浸没了她的双手,让她那因为连日奔波而有些浮肿的手指,传来一阵刺痛。
她没有在意。
只是默默地,拿起棒槌,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捶打着盆中那早已被鲜血浸染成暗红色的衣物。
来到这军营,已经三天了。
这里的生活,枯燥,乏味,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纪律感。
但也出奇地安全。
紫宸司和幽冥府的爪牙,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将手,伸进呼延烈这如铁桶一般的节度使大营里。而那些梦想着悬赏的江湖人,更不敢在此地造次。
“喂,新来的,手脚麻利点!”
一名负责监管她们的、腰粗膀圆的伙夫长,提着一根木棍,不耐烦地在木盆边上敲了敲,呵斥道,“日落之前,要是洗不完这批衣服,今天你们俩,就都没饭吃!”
碧灵抬起那张被锅底灰抹得脏兮兮的脸,对着那伙夫长,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连声应道:“是,是,军爷,我们这就加快。”
唐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妖女,又开始了她的表演。
这几天,她早已凭借着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和嘴甜会来事的本事,将这浣衣营里里外外的人情世故,都摸了个一清二楚。
“唐姐姐,”待那伙夫长走远,碧灵才凑到唐雪身边,一边费力地搓洗着一件衣服,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我打听到了。我们洗的这批衣服,是斥候营‘狼牙’部的。他们刚刚结束了一趟塞外侦查,明日一早,就要随大军一同开拔。”
唐雪的动作微微一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碧灵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趟出征,非同小可。我听那几个相熟的伙夫偷偷议论,说是大帅麾下那位最神秘的军师——鬼算先生,亲自从南方带来了一位极其尊贵的‘贵客’,需要立刻护送至帅帐大营。这次全军开拔,名义上是‘秋操’,实则就是为了护送这位‘贵客’!”
“鬼算先生……贵客……”
唐雪的心,猛地一跳!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个让她们一路追寻至此的墨家余孽,竟然就和她们,身处在同一座军营之中!而他带来的那个“贵客”,又会是谁?
与此同时,
在浣衣营不远处的校场上,一个身材、样貌都平平无奇的、同样隶属于“狼牙”部的斥候小兵,正与其他数百名士兵一同,进行着枯燥而机械的队列训练。
他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周围的兵卒一般,巧妙地将自己隐藏在了队列之中,毫不起眼。
他自然就是早已成功混入此地的玄鸟。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高高飘扬的、绣着“呼延”二字的帅旗,脑海中,正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那张早已被他偷到的,此时已刻在心里的中军大帐的防御图,以及呼延烈本人,所有可能的反应。
他对那所谓的贵客,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是一条毒蛇,正等待着最佳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