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成了父亲眼中的那片“雪”。
她活成了唐门需要的那柄“利刃”。
却唯独不像那个会哭会笑的、也曾渴望过依靠的“唐凭依”。
“姐姐,”小唐凭依看着她那瞬间煞白的脸色,有些害怕地、扯了扯她的衣袖,“你身上……有好多血的味道。你是不是……一直在和人打架呀?”
“为什么要打架呢?打架一点都不好玩,会疼的。”
唐雪的嘴唇动了动,那个早已被她刻在骨子里的理由,再次浮上了心头。
“……因为,我要查明真相。为大伯,为唐门,洗刷冤屈。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小唐凭依似懂非懂地重复着这个词。
随即,她又抬起头,用那双不含一丝杂质的凤眸,看着唐雪,问出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那姐姐你开心吗?”
“……我看到你在哭。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开心?”
“娘亲以前总说,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要让自己开心。如果你做的事情,让自己一点都不开心,那这件事……是不是……就是做错了呀?”
做错了吗?
唐雪的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
看着陷入沉默的唐雪,小唐凭的依似乎也感觉到了那份沉重的悲伤。
她不再多问。
只是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模样,笨拙地,从自己那小小的、绣着一朵莲花的荷包里,摸索了半天。
最终,她摸出了一块已经有些碎了的、小小的桂花糕。
那是她记忆最深处的、属于母亲的味道。
她踮起脚,用那双小小的手,努力地将那块桂花糕,递到了“长大后的自己”的嘴边。
她仰着小脸,露出了一个天真而灿烂的笑容。
“姐姐,别哭了。”
“吃块糕,就甜啦。”
那块带着几分暖意的桂花糕,和那句天真烂漫的“吃块糕,就甜啦”,如同一道最温暖的阳光,照进了唐雪那片被冰封了十几年,冰冷而黑暗的心湖。
她感觉自己那不断下坠的身体终于停止了。
四周那令人窒息的海水,开始缓缓退去。
一缕久违的暖意,开始从她四肢百骸的最深处慢慢地苏醒。
现实之中,荒芜的官道旁,破败的土地庙内。
篝火早已在深夜的寒风中,燃尽了最后一丝余温,只剩下一点点明明灭灭的猩红色火星。
碧灵,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唐雪的身旁。
她的状态很差。但至少还活着。
那一夜,当唐雪被拓跋铁山一斧重创,她自己被韩鸦逼入死角,当玄鸟也挣脱了束缚远遁,她真的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就在那最危急的时刻,数十道身着紫宸司玄黑劲装的身影,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鬼魅,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从外围,强行撕开了呼延烈大军的防线,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
为首之人,正是紫宸司的李雪!
李雪和她的手下,并没有恋战。
她们的目标很明确。
她们以一种极其高效的方式,冲到了唐雪和碧灵的身边,架起二人,便立刻向着早已准备好的退路,撤离而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她们将唐雪和碧灵,带到了这处土地庙。为她们留下了足够的伤药、干粮和清水。
然后,不等碧灵开口询问,李雪便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语。
“提督大人说了,你们的命,在所有事情了结之前,还不能死。”
“但也仅限于此。”
说完,她便带着所有的紫宸司探子,如同她们来时一样,迅速地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他们救了人。
然后又把她们扔回了这片危机四伏的江湖。
碧灵从回忆中抽离。
她看着眼前这堆早已冷却的篝火,心中却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
她知道谢玄此举的用意。
她们,从玄鸟的猎物,再次,变回了谢玄手中的棋子。
从那之后,她便再也未曾合眼。
她的身体,同样早已到了极限。元气大伤未愈,又遭遇连番恶战,再加上背负着唐雪一路奔逃的消耗,此刻,她只要稍稍一动,五脏六腑便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她却不敢睡。
更不能睡。
她的身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早已变得僵硬冰冷的野兽的尸体。有野狼,也有饥饿的山猪。
而在她们所在的这片小小的“安全区”之外,一圈由她洒下闪烁着诡异磷光的特制毒粉,正在黑暗中,散发着无声的、致命的警告。
这一天一夜,她便是用这种方式,用自己那早已所剩无几的元气和毒药,击退了一波又一波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野兽,和那几个同样在荒野中游荡,眼神不善的流民。
她的神经,早已紧绷到了极致。
只要庙外稍有风吹草动,她那只握着袖弩的手,便会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紧。
她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只是因为,她真的,很怕。
很怕在这个举目无亲、四面皆敌的世界上,再变回孤零零的一个人。
碧灵伸出那只因为过度疲惫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探了一下唐雪额头的温度。
依旧滚烫得吓人。
“喂……唐凭依……”
她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带着几分虚弱的声音,低声嘟囔道。
“你再不醒过来……我可真的要撑不住了啊……”
“到时候,我们两个,就真的要在这鬼地方,一起变成那些野兽的点心了……”
她的话音刚落。
唐雪那长长的睫毛,竟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