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
那时的她,正如宜春苑里那些新人一样,年轻,娇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当她诞下皇长子的那一刻,整个杨家,乃至整个大虞朝堂,都沸腾了。
母凭子贵,她登上了皇后的宝座,杨家也一跃成为当时最显赫的外戚,风头无两。
那时候,李御看着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深情。他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太子,许诺要给他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可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太子渐渐长大,表现出了仁厚宽得的贤名,开始在朝堂上拥有了自己的声音的时候?
还是从杨家的兄弟子侄们,依仗着“太子舅家”的身份,在朝中结党营私、甚至隐隐压过赵崇恩一头的时候?
杨皇后的手指,紧紧扣住了窗棂。
她永远忘不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当太子在东宫暴毙的噩耗传来时,她感觉天都塌了。她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后求李御彻查,求他为儿子报仇。
可是,李御是怎么做的?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丧子之痛,只有一种卸下了重担般的轻松,和一种对她、对杨家深深的忌惮。
从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
死去的不仅仅是她的儿子。
死去的,是“杨派”的未来,是外戚篡权的可能。
在那位帝王的眼中,太子身上流着的,不只是李家的血,更流着杨家这个外戚的血。
所以,太子必须死。
只有太子死了,杨家这棵参天大树,才会失去根基,才会变成如今这样,只能靠着他的“施舍”和“平衡”来苟延残喘的笼中雀。
“……陛下啊……”
杨皇后看着那轮孤月,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您防了臣妾一辈子,防了杨家一辈子……”
“……甚至不惜牺牲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这孤家寡人的滋味……”
“……真的,就那么好受吗?”
金陵城北,静王府。
与热闹的秦淮河畔和威严的皇宫相比,这座王府显得过于冷清,甚至有些破败。朱红的大门漆皮剥落,门前的石狮子也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沙……沙……沙……”
一阵单调、枯燥,却极有韵律的摩擦声,从王府偏院的一间工房里传出。
这里到处堆满了木料、刨花和锯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木特有的清香。
四皇子李拙,身穿粗布短打,袖口高高挽起,正趴在一张巨大的木案前,全神贯注地推着手中的刨子。他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中只有那块正在成型的木料。
“老奴王德全,给静王殿下请安。”
一道尖细、柔和,却透着股说不出阴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拙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并未立刻回头,只是显得有些木讷地应了一声:“……是王伴伴啊,进来吧。”
王德全跨过门槛,规规矩矩地走到李拙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撩起袍角,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动作标准,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
“殿下,虽是闲居,但这身子骨可是皇家的体面。”
王德全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谦卑而慈祥的笑容,语气关切得就像是一个看着自家晚辈的老仆人:
“这工房里尘土大,伤肺。殿下还是要注意歇息。”
“不妨事,不妨事。”
李拙转过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上的木屑,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闲着也是闲着……王伴伴来,是有什么事吗?”
王德全依旧跪着,并没有起身,但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在李拙转身的一瞬间,不动声色地扫视了李拙全身,捕捉着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微表情。
“回殿下,是有个消息,老奴琢磨着该让殿下知晓。”
王德全垂着眼帘,语气平缓地说道:
“江南那边,紫宸司立了大功。在杭州灵隐寺,破获了一起番邦妖僧作乱的大案。陛下龙颜大悦,说是要重赏。”
“如今朝中都在议论,说是陛下可能会因此事,对几位皇子殿下委以重任,去江南安抚民心……”
说到这里,王德全稍微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死死地锁定了李拙的脸。
这是一个试探。
也是一个诱饵。
如果李拙心中哪怕有一丝一毫对权力的渴望,听到“委以重任”这四个字,他的眼神、呼吸、甚至是手指的动作,都必然会有所波动。
然而。
李拙只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纯粹的迷茫。
他似乎根本没听懂这里的政治暗示,反而有些担心地问道:
“啊?去江南?那……那不是很远吗?听说那边还在闹灾,还要打仗……这也太危险了。”
说完,他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转过身去,从桌上拿起一根削好的木头。
“王伴伴,你看这个。”
他献宝似的木头递到王德全眼前,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光芒:
“这一刀推得真稳,一点都没断。用来做灯笼的骨架,最合适不过了。回头……回头我给父皇做一个,他应该会喜欢吧?”
王德看着那根木头,又看了看满脸期待、只想着做灯笼讨好父亲的四皇子。
心中的那一丝警惕,终于缓缓收回了回来。
他脸上那谦卑的笑容更盛了,对着李拙再次磕了个头:
“殿下纯孝,陛下定会欢喜的。老奴这就告退,不打扰殿下雅兴了。”
他站起身,躬着身子,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出了房门,才转身离去。
礼数依旧周全到了极致。
走出院子,王德全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充满了木屑味的房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审视。
“朽木不可雕也。”
“不过这正是陛下需要的‘好儿子’。”
李拙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挂着那副憨厚的笑容,目送着那个监视者离开。
他并没有立刻变脸,而是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确认周围再无一道窥探的视线。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卷原本打算“做灯笼”的木头。
随手将其扔到了地上。
那双原本木讷、游离的眼眸,在这一瞬间,变得幽深如潭,静水流深。
没有野心,没有恐惧,也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拿起桌上的刻刀,在那块未完成的木料隐蔽处,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江南,乱了。
“……别着急,还不到时候。”
他在心中,无声地对自己说。
然后,他再次弯下腰,恢复了那副佝偻、笨拙的姿态。
“沙……沙……沙……”
单调的刨木声,再次在空旷的王府偏院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