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下平铺着一个又一个星辰般的光斑,将夜色分割成影影绰绰的造影。
乔宁托着下巴,意识不自觉跑远,回到几天前,苏舒发来的消息,一道旷远的声音砸在她面前:
——乔宁,陈祈颂喜欢你。
一句话,像突然有人把冻得冰凉泛红的手从领口塞进乔宁的脖颈,吓得她瞬间还魂。
陈祈颂,不会真的喜欢她吧?
那她,喜欢陈祈颂吗?
乔宁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到了。
即使周围根本没人,她依旧虚虚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懊恼地拧紧眉头。
她一定是疯了。
那可是陈祈颂。
那个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的太子爷,从乔宁在陈家寄住开始,不知道被陈祈颂整过多少次。
就算现在陈祈颂对她有什么好感,那也不过是一时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乔宁埋下头,将眼前被风吹皱的书页再次铺平,终于提起精神又背了两个德语单词。
她不会留在这里的。
这种惴惴不安,犹如站在船上航海般漂浮不定的心绪一直维持到乔宁趴在桌上昏昏睡着。
梦中。
即使乔宁已经躲开现实陷入梦境,陈祈颂那张脸如影随形,从天而降出现在乔宁面前。
梦中的陈祈颂,十字开头的年纪,
天生的坏脾气还未像现在一样隐藏得宜,少年意气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半成熟的脾性,看着人想使坏的时候就像海上的天气一览无余,乌云压城顷刻便是狂风骤雨。
中学时的乔宁对上阴晴不定的少爷,时刻保持着战栗的状态。
但乔宁偶然也见过陈大少爷落寞的神色。
梦中。
红酒色绒绸窗帘长及地面,富余的布料在地上堆积,绕在笔直而修长的西装裤腿边上。
再往上看去,陈祈颂站在窗边,指节勾着窗帘,隙开一条透光的缝,露出旧勒诺特尔式建筑的铁艺窗。
陈祈颂往楼下看。
一向雅致的陈家老宅此刻四处都挂着白色的帏布,前院最显眼的地方摆着琳琅满目的供奉和香火。
乔宁也瞥见,雕着花的木牌子上面的名字是“沈亦书”。
“那是我妈的名字。”陈祈颂收回目光,语气很平静。
陈祈颂垂着眸,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就连情绪也被凌乱地垂在眼前的发丝遮挡,变得无可感知。
乔宁愣怔,“你……不下去看看吗?”
陈祈颂冷嗤声,“每年她的忌日都办得这么盛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喜事。”
陈祈颂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转头就栽倒进窗边的贵妃榻,百无聊赖地吩咐道,“让他们吃饭也别叫我,人这么多,烦死了。”
陈祈颂语气很沉,乔宁张了张嘴想劝,可那位少爷转身一闭眼就剩下一张安然入睡的模样。
那天,乔宁听见好多客人偷偷议论:
陈家这位太子爷没心没肺,亲妈的忌日也不曾露面,可见真如传闻中那样,是个冷心肺的纨绔少爷。
听见这些话的时候,乔宁只当是没听见。
可乔宁心底里,知道事情不是那样。
爸妈下葬那天,奶奶拉着她的手,骂她狼心狗肺,爸妈养了她这么久,她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亲戚们拖拽着她要让她跪在爸妈的坟前,一定要她哭出来,才算是尽了孝道。
直到葬礼结束,亲戚们议论纷纷地离去,乔宁都只是呆呆地蹲在地上,看着爸妈黑白的照片发呆。
失去亲人,并不是一场摧枯拉朽毁天灭地的大暴雨。
而是心底最小最脆的角落里,一辈子的潮湿。
乔宁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转身离开,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她转头凝了陈祈颂片刻。
那一天,远远的陈祈颂,变成了眼前的陈祈颂。
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他的眉眼,触碰那一点点似有似无,和她感同身受的隐忧。
乔宁艰难地撑开的沉重的眼皮,抬起软绵绵的指节,伸向梦境中断断续续出现的陈祈颂。
陈祈颂抱着乔宁往床上放的动作一愣。
乔宁长腿微曲着,盘在他的腰际,卷卷的睫毛轻微颤抖,半梦半醒,动作也变得迟缓。
微凉的指节落在他的眉宇间,轻轻打转,“陈祈颂……”
陈祈颂沉沉“嗯?”了声。
乔宁看着他,琥珀色瞳仁沉静地倒映着他的样子,“……对不起。”
轻轻的女声,像羽毛划过暗夜,坠地无声,像是单纯的呓语。
陈祈颂正要追问,乔宁头一歪,脑袋软绵绵地坠在陈祈颂的颈窝,没声音了。
“乔宁——”陈祈颂把人放在床上,捏了两把瓷白的小脸。
终于确认,这人真的睡着了。
一股无名火在身上流窜。
撩完就睡,这算什么。
陈祈颂叉着腰站在床边,想了半天还是生气,干脆抬手戳了戳,“乔宁,你不会以为你道个歉,我就会原谅你当年做的事儿吧。”
“我是这么好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