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打了第二遍,喧闹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
按照规定,第二节晚自习是学生写作业的时间,不允许上课,各值班老师拿着待批改的作业或教案本走进各自的教室。
高一三班今晚看晚自习的是历史老师,干瘦的男人拿着一个保温杯走到教室门口时班里的学生都已经老实坐在座位上忙自己的事了,他走上讲台环顾一圈,满意地坐下,打开了手机上为了今天晚自习专门下载好的小说,也专心看了起来。
十五分钟后,学生的自制力到达极限,讲台下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讲话声,历史老师习以为常地放下手机,站起身走下维持秩序:“都做自己的作业,不要交头接耳。”
“这个位置,是谁?”走到教室中间一个乱七八糟地堆着书、但椅子上却空着的座位前,历史老师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刚刚这地方坐的是谁。
“老师,是何璨。”后桌主动回答,然后又解释了一句:“他应该是去厕所了,四五分钟前去的。”
男人皱起了眉:“他没跟我说一声就自己去厕所了?才上课多久?后桌你去厕所看看,把他给我叫回来。”
被叫到的学生放下手中的作业。
干瘦男人回想了一下这次的月考成绩,本打算对这个入学以来一直名列前茅的好学生何璨网开一面的历史老师把教鞭往讲台上一扔,决定教训一下这个越来越没规矩、成绩还一落千丈的学生。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并没有等到要教训的人。
被派去找人的男生很快回来,他气喘吁吁地报告:“何璨没在厕所里,我楼上楼下的厕所都找过了,没找到他。”
历史老师感觉自己的血压有点高,额角的血管突突跳着,他扶着讲桌,让跑腿的男生回到座位上。又警告了一通教室里的学生安静上自习,然后拿着手机走出教室,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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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璨被找到时正跟一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蹲在地上抽烟。
班主任看起来是才从家里被喊过来,头发还没有干,见到这幅样子的两人气得一声呵止都破了音,她身后是学校的保安大爷和今晚上晚自习的历史老师,气势汹汹地朝何璨走去。
“你小子晚自习竟然溜出来躲在这里抽烟?”历史老师看上去气得不轻,一把夺过何璨手中燃到一半的劣质香烟,扔到地上踩灭,又转头对另一个人把相同的动作做了一遍:“还有你,你今天不是不舒服请假了吗?现在跑学校来干什么?”
“抽烟啊。”穿篮球服的男生回答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有问题
在场的老师们:“……”
“都给我回学校写检讨!”班主任怒气冲冲走到两人面前,打量他们半晌:“明天都给我请家长!”
请家长……
何璨被保安大爷揪着校服领子,跟在班主任身后往学校走,看着学校里那一栋栋矗立在漆黑校园里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默默猜测明天妈妈被叫过来时会是什么反应——
“老师,你以后不用管他了,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妇人刺耳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响起,何璨脑子里嗡地一声,除了养母的声音外再听不见其他了:“我是管不了这孩子了,我当年把他从福利院领出来,没指望他知恩图报,但是也没想到这么多年的养育能养出一个白眼狼啊!随便他吧,爱抽烟就抽,爱杀人就杀,只要不牵连我们家想怎么样都行……”
“何璨妈妈!不要说这种话!”班主任打断了养母的话,偌大的办公室内陷入了沉默。
班主任看起来比昨晚上看到自己躲起来抽烟还要震惊。何璨盯着班主任那张充满了焦急、不可置信和愧疚的脸,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见班主任看过来,何璨安抚地冲她笑笑,想告诉她不用愧疚,养母这个态度其实跟这件事儿本身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单纯地想借这个机会把这番话告诉何璨罢了。
“何璨,你先出去等一会儿,我跟你妈妈沟通一下。”
何璨被班主任打发了出去,跨出大门时他听见办公室内重新响起了说话声,班主任语重心长劝说养母的声音,其他老师训话的声音以及谈论隔壁大学什么活动的声音。
何璨对这一切都没什么兴趣,他靠在办公室外的墙上,思考着自己以后当小混混了,是去跟那些收保护费的同流合污还是跟他们势不两立,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就被从办公室出来的人打断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一道带着点少年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了。
何璨顺着声音转头,映入眼帘的是声音主人……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
好高。这是何璨的第一反应,本就是不服输的叛逆期,这人又从办公室出来,说明刚刚将他的窘迫看得一清二楚,羞耻感裹挟着何璨的理智,他没好气地抬头,皱眉看向这个不知道是来看热闹还是来嘲笑自己的男生。
男生没穿校服,没按学校要求剃板寸,当然这没什么稀奇的,何璨自己也没剃,只稍微剪短了点浑水摸鱼,但是眼前这人竟然明目张胆甚至还做了造型,像一只开屏的大孔雀。
“大孔雀”见何璨没说话,弯了弯腰,继续笑着开口:“怎么这么凶啊?我得罪你了?”
“你不是学生?”何璨看见了他衣服里随着弯腰的动作露出来的手机。
“我是学生啊,不过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男生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小本子递给何璨:“我叫陈序,是隔壁大学的大一新生,是来你们学校挣素拓学分的。”
没上过大学的何璨随意看了一眼对方递过来的学生证封面,随即没什么兴趣地还了回去:“……什么乱七八糟的,没听懂。”
“嗯,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两个学校间有合作,我们大一新生需要到你们学校来打一段时间的白工才能满足毕业条件。”
何璨怀疑这人上了个野鸡大学,被黑心学校薅羊毛了,他以前看过这种新闻,学校把学生骗到黑心工厂,一天干活十二个小时,时薪只有一块钱,不去就不能毕业。
想到当时那个新闻,他看向这个叫陈序的冤大头的目光变得有些同情,也不在意对方看到了自己的窘迫时刻了,毕竟比起陈序被当成廉价劳动力,自己只是小范围地丢了一次脸,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现在要去工作了吗?工作内容是什么?”何璨对这个被剥削的大学生起了好奇心,主动问到。
“今天不用,从下周开始我每周三会到你们学校,当你们物理、化学老师的实验助理,你可以理解为带你们做实验的。”
何璨:“所以你是学物理化学的?有这个专业吗?”
“有这个专业,不过我是学机械的,机械工程。”陈序想了想,又贴心地给没接触过大学专业的人解释:“简单说来就是研究汽车的发动机、挖掘机这些机械结构的。”
何璨云里雾里:“那你不是应该去工厂吗?为什么来高中打工?”
“我不是来打工的,我才大一,还没开始学什么专业课呢。”陈序继续耐心扫盲:“大学的学分分为课堂学分、实践学分以及素质拓展学分,你说的去‘工厂’属于实践学分,要大四才去,我在你们学校修的是素质拓展学分,取得这个学分的方式有很多,但志愿服务是学校强制的,我的志愿服务地点就是你们学校,当然我同学也有去街上撕小广告的、去社区打扫卫生的或者去学校图书馆整理馆藏书籍的。”
这下何璨弄明白了,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起来还挺有意思。”
可惜自己应该是没机会接触这些有意思的大学生活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刚刚在想什么这么入神?”陈序再一次打断了何璨的悲秋伤春,他学着何璨靠在墙上,歪着身子用肩膀撞了撞何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