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苦笑一声,心中反而坦然。
“此番事毕,太后娘娘还不知要如何处置,我……”
她待在张家,岂不是又要祸害于它?
“处置?”肃冷的声音打断了孟珏,她回过神,方才拂袖离去的张震不知几时又停了下来,一双虎目正远远地看向她。
“我张家的人还轮不到她做主的份!”
孟珏眼睛微微睁大。张震如何敢说这样的话?那可是……庞若卿!坐拥朝政十六载的太后娘娘!
“是啊珏娘。”张玟握住孟珏的手,叫她看清眼底的淡然。“平夏的事情就让老爷们去操心,你且在此住着。东风虽劲,可咱家这处院子倒也顶得住。”
“开国侯的名头可不是吹出来的。”
张玟眼睛一眨,领着她走进阁楼。楼中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虽不及沁春院华贵,却别有一番趣味。
张玟眼风一扫,只见决明蹲在地上,小心侍奉着翻整院子时留下的那几株花草。半夏则靠在书阁的长榻,晃荡着左腿翻着一本册子。
“大郎君,殿下。”一见二人进来,决明便拍拍身上土,恭敬地作了一个揖。“奴婢给您倒茶。”
可还没等她动手,半夏便一阵风似地跑了出来,眼都没眨便抢过茶壶。
“大郎君您来了!”半夏满脸堆笑,目光直直盯向张玟。“要喝六安瓜片吧,我去沏。”
说着便抱着壶走进内间。决明则又朝二人行了礼,然后才蹲下身将杂物都收回箱中,连同花盆一齐搬了出去。
“知你身边人少,这俩人原也是看园子的,就先凑合着使,若是使着不顺手,便与我说。”
张玟眼神飘忽,若有所指,孟珏眸光一闪,视线在那二人身上又瞧了瞧。
张玟心中一安,又岔开话题。
“你瞧瞧可有不称心的地方?也不知你喜欢什么,便随便从库房搬了些。”
孟珏放眼望去,上好的嵌玉紫檀素屏、莹净透亮的定窑刻花牡丹长颈瓶、还有那幅长约一尺、出自颍川陈良之手的木石图……仅是这一间所观之物,便足抵万金之资。
孟珏面露惊异,张玟看在眼里,出言解释:
“江南首富杜万财的母亲与太婆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说来也算是你的外舅。”
孟珏一惊。她倒是没有想到,自己竟与杜万财有这一番渊源。
江南首富杜万财,生意涉及农渔布器,票号遍及全国,甚至还开到了金兀。俗话说母凭子贵,刘家的两个女儿如此争气,也难怪元景帝机关算尽,宁愿得罪张家也要除掉刘家。
说到元景帝,孟珏倒也想起一事,从前是不能问,如今……
张玟端起清茶,热气笼上她的眉梢。她轻酌一口,见孟珏看来便出声问道:
“怎么?”
孟珏想了想,伸手从盏中沾了茶水在桌上简单勾了一物。
“大表姐可见过此物?”
张玟探头一看,盏盖在她手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孟珏目光逐渐沉凝。
“半夏,你先下去。”
张玟缓缓放下茶盏,待半夏合上房门才沉声开口:
“这是先帝的九龙璧,是调令四军的谕令。你怎会见?”
孟珏正正神色。
“是永乐公主交与我的。”
孟珏索性将当日情形都说与张玟听。待她说完,刚好茶水也冷了下来,孟珏端起茶碗猛灌下肚,这才听到张玟嘲讽似的低语:
“她还算有点良心。”
孟珏听罢,心中愈发好奇。方才张震也斩钉截铁地说过太后不敢把她怎样,如今张玟又对永乐公主颇为不屑……
为何张家敢在皇家面前如此强势,甚至到听调不听宣的程度?
“其实……”
孟珏话还未出口,张玟就已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可抬手打断后,她却沉默了良久。
“你可知道元景五年初,卫夏的那场会战?”
孟珏点点头。说起来这还多亏了李郦,才能叫她得以窥见当年战役的真相。
张玟双手握紧茶盏,点点蒸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年爹爹随翁翁出征,欲收复贺兰失地。那时的拓跋部已无粮草,频吃败仗也导致各部不能团结一致、内乱丛生……”
“我爹认为这是一举收复的好时机,于是屡次三番上疏希望朝廷能拨粮放款,与拓跋决一死战。可是朝廷一直压着我父亲的奏疏,直到六月,下旨发兵云州。”
张玟突然看向窗外,双眸暗淡无光,脸上挂着悲切的笑。
“当时荀先生还劝过爹爹,朝廷意不在北,需韬光养晦,另图时机,可他没有听。连年征战给边北人民带来了太多的伤痛,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爹爹不愿再让百姓流离,执意带兵攻入兴庆……”
“他以为的援军没有来……”
“朝廷的援军没有来……”
茶水泛起波澜,张玟咬紧牙关,可依旧不能止住浑身的颤抖。
“皇帝调翁翁前往云州,抛弃了爹爹……”
“十三万大军被丢在了夏州,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后来……”
“后来皇帝疑心加重。他怀疑当年云州翁翁是故意害死文家义子文骜,又怕张家比照刘家那般,以姻亲扩大势力,于是便给姑婆赐了婚。”
“其实……皇帝原本是想定下我与四皇子的,是姑婆站出来,替我挡了这一灾,代我嫁去了汴京。”
“至于你疑惑的事情……”张玟拭干眼泪走进内阁,从博古架上取了个匣子放于孟珏面前。
“会筹算吗?”张玟道。
“太婆教过一些,可也不太精通。”说是这样说,可孟珏的眼睛却已经在拨动那些筹码了。
“试试。”张玟又朝孟珏推了推。“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孟珏掀起眼帘,张玟眸中隐隐闪出鼓励的神采。她伸出手,四指越拨越快。终于,匣子响起一道清脆的机括声,那是机关正确触发的声音。
“打开看看。”张玟轻声道。“里面是姑婆真正的陪嫁,也是姑婆留给张家最后的回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