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私胆怯、甚至逃避。自认看清,说到底只是对那个无能的自己认输罢了。”
“可太婆……”
“她从未想过逃避。”
“我曾嫉妒过太婆,她拥有太多我所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是如今,看了她留下的书信,我才明白……”
“不是她拥有什么,是她从未放弃过什么。”
“太婆聪慧、勇敢,无论遇到什么事,她总会面对它、打败它。”
“而我……却只会躲在命数后面自怜自艾,从没想过反抗、改变……甚至…连一条生命的重量都不敢承受……”
“荀先生说得对。认命的人没资格怪命。无论天给我的是什么命,路都是要我自己走下去的。”
“从前的我,想过逃避、想过放弃。可如今……”
“我想努力地走下去……”
“为太婆……为墨竹……”
从前种种,沉疴旧难俱缠身。
往后余生,负愿蒙影终求全。
——
“所以……我此时应该与您打劫做换才是?”
庆宁十六年的岁首,在这本应万家灯火喜庆度节的日子里,孟珏却坐在颍园,对着一副棋盘凝眉叹气。
黑子在荀徽白皙的指尖盘旋,他看了眼桌上的漏刻。
“今日是正旦,你不去陪着侯爷,反而跑到我这儿?”
孟珏正在摆棋,她拣起几颗棋子放在手心,又不断加换着棋盘上的棋子。
“既然选择回京,总不能空手而归。”
荀徽收神回观,良久,他置下一棋。
“回京,也不仅仅是回京吧。”
“你以身入局,囚于武威真的只是为了报仇么?”
孟珏顿住手。
白棋断气,黑棋胜。
“有什么区别呢?”孟珏再次变换棋局。“如今我已决心要走下去……”
“是决心走下去,还是要撑下去?”
荀徽暗叹一声。
在他的布局中,孟珏的确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不然他也不会费尽心机选她作为张文两家的衔接点。而孟珏也的确没有令他失望。
她聪颖善辩精于谋划,边北格局便如他所期望的那样,成功地借外力化解而去,张家独善其身,坐收了此局的最大胜果。他作为布局者,理应开心才是。可是……
或许是她太像敏娘了吧……
荀徽眼中褪去审视与算计,目光中的透彻像是要将孟珏整个人都看穿一般。
他抬起手,凌空点在孟珏胸口。
“现在的你,这里装着的到底是什么?”
“仇恨确实可以支持你走下去。”
“但不要让它支撑你走下去……”
——
今日是岁首,侯府早早就派人来请孟珏去泰安堂与众人守岁。只是贾一从外又递了信儿,孟珏便与张玟打了招呼,叫人套了马往城外赶去。
此事经手人本是张旸,只是如今他正瘫在床上养伤,谢流又刚好回来,于是便由这二人驾车,护送孟珏出城。
谢流这人本就话多,对上贾一这个他看不顺眼的话就更多了。一路上吵吵嚷嚷,直到马车停下才歇了嘴。
孟珏小心翼翼地走下车,手中还捧着一只木盒。谢流上前想要帮忙,可贾一却从后捏住他,摇了摇头。
三人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走到了路的尽头。月色朦胧中,一人矗立在碑前一动不动,吓了箐兰一大跳。
“娘子!”
孟珏心中了然,她拍拍箐兰的手。
“下去吧。”
箐兰与贺嬷嬷对视一眼,将东西放在地上默默退了下去。清泉散出薄薄温意,连带着山风都温柔了些。竹叶沙沙作响,给这寂静的夜平添了几分躁意。
“明日我便要动身回京。”二人静默良久,还是文骛率先开的口。
孟珏双目紧闭,熟悉的檀香气息,带着辛辣又有些甜腻,让她不由回想到九年前的那个夜晚。不同的是,那时的她满眼惶恐,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如今,她跪在墨竹坟前,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平夏那边有消息了。”
文骛瞧了眼跳动的烛光。
“怀州沦陷,李郦不日便要班师回朝。想必不久就会推拓跋玉上位。”
孟珏嗯了一声,望着香烛的目光静如止水。
“还未曾谢过将军。”二人相识至今,难得有这般和颜悦色的情景。一簇焰火倏然划破夜空,光影交错,映曳出彼此心底未及言说的心绪。
她掏出埙置于唇边,低沉的乐音为她辟出一处独立的空间,任何人都不能侵入其中。或许是她身上大氅太过宽大了,文骛望着孟珏,只觉得她又削瘦了些。
“你可以选择不回京。”
原本踌躇在喉的言辞一旦出口,一切便都顺理成章起来。
“我可请官家为你在边北划一块封地,有张家庇佑,你可安心在此做你的永和公主……”
孟珏抬起头,烟花在她的眸中明明灭灭。
文骛止了声。
迟到的歉疚么……
如今她并不需要。
“武威那日以后,将军就不再欠我任何。”
没错,文骛并不欠她什么。
害死墨竹的也并非是他。
“平夏此事过后元气大伤,边北局势将定。将军也可着手准备旁事了。”
九霄玄月,何甘困于枯井?
她要依照墨竹的心愿……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