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半夏胆气又壮了些。
不过是个蹭来的便宜公主,攀了点血亲还想像郎君那般做正经主子?
“殿下……”半夏压下心中不屑,“殿下可还记得之前您曾问过的…关于奴婢家中的事?”
孟珏收回手,视线转回半夏。
“记得。你爹爹曾是建宁伯手下的将士,当年攻夏,你爹爹也随军出征,留下你们母女三人。九岁那年你被选入府中,你的妹妹则留在家中侍奉母亲。”
建宁伯便是张震长子张淮,是元景帝为全颜面为张淮追封的爵位。与其一同册封的还有他的独女张玟。不过张家对此深恶痛绝,所以张玟虽贵为乡君,却也没人真这样叫她。
“殿下好记性。”半夏点点头,眼里露出几分诚恳。
“年前奴婢妹子叫人捎来口信说家中老娘身体欠奉,奴婢心中一直惦记着……”半夏说着,抬头又瞧了瞧孟珏的脸色。“殿下慈悲,可否今日放奴婢一天假期,奴婢给老娘请完脉案就回府侍奉……”
说较起来,以她的身份,即便是大郎君也要让她三分。自己搬出老娘,不怕这假货公主不放人!
“嗯,这是正事。”果不其然,孟珏听罢立刻便答应下来。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眼料盒,接着又看向半夏。“你身上银两可够?该用什么药就用上,别耽搁病情才好。”
半夏心尖一突,后背霎时起了一层薄汗。
“劳殿下记挂,奴婢心中有数。”
说完她便作了个礼,急忙忙退了下去。
听说孟家娘子从小便丢在柴房里,没学过什么庶务。那些香饵器皿,想必她也不识得好坏真假。至于决明那个死丫头,她倒颇通其理,不过……她只是一个待诏的遗女,谅她也不敢与人多舌!
半夏左右思索,终于又放下心来。她掂了掂怀中沉甸甸的钱袋,三步并作两步朝外跑去。
“娘子……”
箐兰面露担忧,似乎仍在意着半夏方才的话,孟珏却没甚所谓地摆摆手。她看向决明,将手边料盒又朝她推了推。
“我见你平日里总摆弄那些花草,想必对此颇为精通吧。”
决明飞快抬了下眼。
“我老翁是大娘娘从江宁府带来打理园艺的匠人,这些本就是家传手艺。”
孟珏目光掠过决明布满老茧的手,最后停在她腕间露出的红绳,突然道:“银钏是你什么人?”
决明愕然。
“她是奴婢阿婆,当年随县主出嫁时奴婢才刚出生。”
孟珏心下恍然,她从怀中掏出一只玉佩放在桌前,指着决明手上的花结道:
“你瞧瞧,是不是一样的?”
决明一怔,她又瞧了眼孟珏,在她眼神的示意下捧起玉佩,小心地摩挲着那络子上的花结。良久才不好意思地说道:
“就是旧了些……”
她想了想,将玉佩放下,一股气冲回房中取来线筐。解开将断的绳绊,比着样子一点一点又作了个络子系在玉上。
“殿下看看可行?”
孟珏眉眼含笑,连忙接过玉佩系在腰间。
“和以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呢!”箐兰面露欣喜,她倒是没想到决明还有这等手艺。
“真是多谢你了!这玉佩是当年县主留给娘子的,很是重要。之前络子磨损太过,娘子怕绳绊断了一直收着……这下好了,娘子又能带着它了!”
决明摇摇头。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箐兰女使不必道谢。”
“纵是你分内之事也是我之烦事。”孟珏坐下身,又捡起旧络子。
“……印象中,银钏的手极巧,我儿时的许多玩物都是她亲手做的。只是……”
孟珏讽笑一声。
“倒也没留下一个半个。”
银钏也算是正经的家生子。当年刘娉将她一家带来延安,见她机灵能干便将其收入府中,做了张敏的女使。元景六年,张敏出嫁,银钏又随张敏去了汴京。她性忠职守,为张敏操持庶务,从未有一天懈怠。张敏死后,她悲思欲绝,加之积劳成疾,未等熬过张敏七七便也随之而去,临死都没能再回延安。对于孟珏,她呵护备至、颇为宠爱,也算是孟珏儿时里难得的一点温情。
决明虽从未见过阿婆,可到底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面上也露出一抹悲切。
“殿下不必自责。关于您在汴京的过往,我也略知一二……”
决明觉察到对面诧异的目光,顿了顿,又开口道。
“平夏攻卫的消息刚传入京,礼部郎中就接连上疏想要撇清与您的关系。侯爷心生疑虑,便调汴京的人手回来细细查问。连同县主遗物之事……也都查了个水落石出。”
箐兰呜咽一声,哽在心中的那口气终于顺着泪水涌了出来。
“侯爷很是后悔。”
决明向来谨慎,如此话语从她口中说出已是出格。她不比半夏是世代侍奉张家的忠臣之后,她只是布衣遗子,全靠主家怜惜才得以在此享清福。如今这世道,侯府的金枝尚且难活,何况她这样一个小小孤女?
好在孟珏明白她这一番苦心。只见她拉过决明的手,将那只旧络子放在她的掌心。
“银钏走时我尚且年幼,她的贴身之物如今也早就找寻不到了。不如就将此物交还于你,算是谢谢你替我重新打络。若是你想听听你阿婆的旧事,也可以去寻贺嬷嬷,她与你阿婆一样,同是太婆的陪房,想必知道不少她的事情。”
她说着,又捡起方才的话,看向手边的盒子。
“谁说制香只为夺名?既然先生有事告假,我不如另请旁师,教我识香?”
料盒推至决明面前,还有一双闪着晶光的眸子。迟疑只是一瞬,她飞快取出盒中几种料材,然后示于孟珏。
孟珏唇角上扬,淡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