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珏确实在思忖着此事,可庞七娘就这样直挺挺地说出,反倒叫孟珏卸下些许防备。
她作了个洗耳恭听的姿势,庞七娘便继续道:
“其实,是大姐姐叫我来寻你的。或者说,来调查你。”
孟珏惊异非常。
那位淡漠疏离、目无一切的高平郡主?!
她皱起眉,在脑中快速滤出与庞锦君的只字片影。然后,她想起一道身影。
“魏国公。”
孟珏不由回忆起翠衣坊的那次初遇,庞锦君那过于反差的态度。脸上泛出一丝无奈。
“可我实与魏国公没什么干系。”
即便是有,那恐怕也不过是文骛个人内心深处的自洽行为,与男女情爱缘分尚浅。
“虽未曾经礼,可我早已视自己为妇。如今回京,已是皇恩浩荡,其余旁的不敢奢望。孟珏自知人轻,男女之情于我不过浮烟,魏国公高山仰止,我亦不敢妄自揣念。”
她虽与文骛相交甚浅,可多少也知他身上的重担。
匡扶江山?还政于朝?
可她,从前到后……
她所求的……
不过是活着二字罢了。
从前,她想悄无声息的活,可偏偏得声势浩大的死。
如今,她依旧想要活着。只是,她再不要无声无息的活、再不要无能为力的活、再不要浑浑噩噩的活。
她的命,是太婆护下的,是被墨竹救下的。
这条命太金贵了。
她给不起旁人,也不敢奢望新人。
文骛是天边流矢,是水中静月。
可她,不过是泥中凡尘。
她不会想望自己得不到的,也不愿失去自己拥有的。
老天给她的不多,从前收回一点,现在……
她再不想失去了。
孟珏垂眸。她的话并未说尽,可庞七娘却好像已明白了那隐去的未尽之意。
奢望。
是啊……
她们这样的人……
哪怕是一点点小小的期盼,都会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而上天赐予她们的,也不过是诸般不幸中的一点吝啬。
亦如长辈的宠爱,又如倾国的容貌。
廊桥环转,正殿近在眼前。大概是高平郡主进宫,孟珏远远便瞧见了一直被拘在殿中的庞湘君。只是她身侧倒还站了个人,模样熟悉,却又想不起来。还是对方先认出了她,丢下庞湘君迎了上来。
“参见殿下。”
孟珏一惊,不敢托大,忙侧身还礼。
“黄内侍快请。”
孟珏余光快速朝殿宇扫了眼。黄内侍在此,也就是说官家也在。也难怪太后会将庞湘君“赶”了出来,原来是在作红璎鹊桥。
黄内侍长着一张大圆脸,巧得是他还有一副大耳垂,整个人瞧着便是那慈眉善目的像,一笑就更甚。
他笑眯眯地接过托盘,一脚碎步朝前走着,期间还不忘和孟珏搭话。
“方才娘娘还说,殿下侍药最是妥帖,每每都是将药汤滤得清清的才会端上。这样吃下去,只怕再有两天这病就见好了。”
孟珏抿唇一笑。
“娘娘慈爱,这本就是永和分内之事。”
二人且上台阶,却不想庞湘君贸贸然拦在门前。她语气酸刻,脸上满是愤懑。
“娘娘入口的东西都需试毒,方可入殿。”
孟珏凤眸一眯。
庞湘君说得不错。庆寿宫凡事进殿的吃食汤饮都是需先过一遍检的。前几日孟珏也见着骊娥拿了银针来测,只是像庞湘君这般当面怀疑却是不曾。
黄内侍皱皱眉,到底还是端着笑脸打圆场:
“湘君娘子多虑了,这光天化日、云清水秀的,哪儿来的什么毒啊!您可别吓奴这把老骨头。”
“是啊六姐姐。”庞七娘也接道。“我是跟着殿下从膳房过来的,一路上这碗就搁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哪里来得什么毒?再说,娘娘是殿下的阿娘,殿下又有何理由要害自己的阿娘?”
“阿娘?”庞湘君嗤笑一声。“你还真把自己当凤凰了?!”
她目光如炬,直指黄庞二人。
“你们拦着不肯试,若是娘娘真有个闪失,你们是已经准备好了替她砍头还是和她同罪?!”
黄内侍笑脸一僵,一时倒真不敢接话。而庞七娘,更是讷讷地低下了头。
庞湘君冷哼一声,没再理会二人。她招招手,只见平珍儿白着脸,先小心翼翼地瞧了眼黄内侍,然后才哆嗦着端来试毒器具。
庞湘君鼻孔重重喷出一口气,视线扫过一旁各色银针,最后竟拿起了旁边的汤匙。
没等黄内侍阻拦,她快速从碗中舀了几匙汤水,将手中小碟送到孟珏面前,甚至怕烫,她还贴心地给孟珏好好搅了搅。
“湘君娘子这怎么使得?您……”
黄内侍脸色大变,忙拦在孟珏身前。庞湘君却避开他,向前又推了推。
“既然没鬼,何不敢亲自试毒?”
她是诚心要打自己的脸了。
孟珏目光沉沉,单手接过小碟。
庞湘君此人就是这样,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她若是不痛快了,总是要寻一个人出出气,只是今日这个人是自己罢了。
孟珏抽出汤匙,在众人注视下一口灌下了汤药。末了还将碟底展示给庞,好叫她看个清楚。
庞湘君冷哼一声,一扭身,端着汤药走进殿去。庞七娘咬咬樱唇,两手轻轻扶住孟珏身体,本就善睐的明眸被水雾遮蔽,愈发显得盈盈动人。
“太过分……”
庞七娘没再多说,手却愈发用力。孟珏笑笑,原本想拍拍她略作安慰。只是不知怎的,方才尚且清明的眼却阵阵发黑,额间因陡然加快的心跳平白生出了一层冷汗。
来不及撤身,她就这样,带着庞七娘,一同从阶上滚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