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什么?孟珏不知,只知立冬未过文鹜便回了河东述职,走时乘着车,一去便是半年。
桃雨粉霏,棘门摘魁。
不出所料,去年秋巡于虞山大放异彩的江陵府解元谢韫果真连中三元,一举夺魁。官家求贤若渴,竟于殿试后将人留在宫中彻夜长谈,俨然一副重用之姿。
庞党惴恐。
众人皆知,自河中案发,朝中微妙的平衡已然打破。庞家虽然费尽心机保下户部尚书马崇,但那不过是皇党铲除河中势力的缓兵之计。转年开春,皇党便旧事重提,以河中粟米参半的赈粮,问责给事中陆齐和户部尚书马崇。
粟壳未除,这赈灾粮草的水分可就大有讲究了。毕竟老百姓总不能真和牲口一般,百无禁忌。
不过,当日陆齐既能大摇大摆地从大理寺的监牢里走出,也就意味着庞家已是弃了马崇,选择了背靠御史台的陆家长子、神卫将军曾经的至交——陆齐。
庞若卿瞧得分明,无论陆家当年是如何色厉绝情,陆章元都绝无可能放弃陆齐这个长子。世家大族流传至今,难免出些。应天府陆家,表面虽仍光鲜靓丽,内里实则一团污秽。北麓书院主持陆中元长子流连勾栏、幼子沉迷博戏;三子内宅混乱,嫡庶官司不断;放眼陆家满门,竟再找不出一个能支应门楣的后辈!
庞若卿能走到现在,靠得便是一手杀伐决断。马崇虽是心腹,但舍弃也是瞬息之间。
转年二月,吏部的任命终于传将下来,晋左曹侍郎苏亥为户部尚书,左曹侍郎的位置却被留置不发。明眼人皆知,太后这是不肯放权,惦念着要将户部重新攥在手里。
遂今年春闱的这些个学子的立场便格外引人重视了。
谢韫步出宫门。皎月当空,轻柔的月辉只衬得那风都柔和了些。官家有意用他,特赐他宫中腰牌,出入便利。不过这等器重爱护自然会引来窥视试探。这不,还没等他行出三丈,便见宫墙后钻出一布衣,却是与他同乡却没能入殿参试的朱翟。
谢韫是知道此人的。卫朝书院以麓苑两家为尊。麓自然是御史中丞陆章元胞弟陆中元主持的北麓书院。而这苑,则是谢遃主持的南苑书院。
南苑书院不比北麓,并无考较出身这项,院中不乏家境清寒之子。为叫诸子安心功课,南苑立有规定,凡月试优异者均可免除学费。可朱翟却着实不同,他四书精通,经义策论更是冠绝书院。即便是他,在朱翟面前也鲜少拔得头筹。按理说他大可安心在书院住着,拿着书院的金埋头苦读,静待棘冠加身。可他却每月照常缴纳学费,从不断歇。
谢韫敬他风骨清傲,心中愈发存了一较高低的心思。可还未等来月会试,便听闻朱翟家中老母病逝,而他本人也放弃了书院的接济,弃学归家,从此再无音讯。
没想到再见竟是这般情景,更没想到曾经那个可与他论经辨纬、谈天论地的江陵才子竟是连个三甲都没中。
“敬启!”谢韫紧走两步。数年未见,朱翟身骨愈发挺硕,只是眉宇间的倨傲却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取代。他有意唤他小字——这是院时父亲谢遃为他二人取的字,排敬辈,谢韫唤泽,朱翟为启。他如此称呼,一是拉近距离,二也是想提醒朱翟,勿忘昔日亭下誓言。
只可惜他拳拳之情撞上了铜墙铁壁。朱翟视线停顿谢韫腰间许久,剑眉下的星目格外冷冽。
“君可还志存高远,意欲入主大殿,作卫朝开疆拓土、名留青史之功臣?”
谢韫神色微变。或许是出身寒微,朱翟此人对官宦士族向来是带着嘲弄不屑的。
同朱翟一般,他也看到了悬在朱翟腰上那块刻有精致凤纹的腰牌,于是愈发不能理解朱翟的选择。
“那君又是为何……舍弃了昨日之志,甘愿成为挥霍江山的佞臣?”谢韫垂下眼眸。比起朱翟的硬冷,谢韫心中更多的是惋惜与责备,惋惜那个曾立下青云之志的少年,责备没能搀扶同窗的自己。
“沉溺稚梦,可见阁下尚未做好出仕入阁的准备。”见谢韫面露迷茫,朱翟神色愈冷。“我以为凭君之才华应当能看出如今大卫朝的症结不在高堂庙宇,而是市井民间。”
“且瞧着吧,若君空守清名,将祖宗牌位束之高阁,尔等的宏图大业必会折戟沉沙,一生事业付之东流。”
朱翟所言果真应验,隔日早朝,吏部尚书宋姚便以历练为名,欲将擢选进入翰林的新科进士扣下,分而化之地外放去各州各县。而此时远在虞山的孟珏正读着琼玉楼递上的简报。她凤眸一眯,一抹张扬的姝色自她眼底徐徐晕开。
“取账本来。”
曾许给尹家二郎的承诺……
如今终于到兑现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