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要逃避现实？”
“我？我何曾逃避？”哪吒怔愣在原地，“我一直在寻他。若遇不平之事，我也会出手相助，我救了许多人命……”
“你还想改变这个世界吗？”后土娘娘突然问道。
哪吒一时哑然。
他知道，他的热血，已经凉透了，在看透了世界的冷酷的同时，他的心境也变得一片荒芜。
“你说你会救人，可惜啊，你本有能力救万人，如今却只肯救眼前几人，”后土娘娘哀叹道：“但这又怎能怪你？你失去了挚友，而世人却将他斥为灾厄。这世间未曾温柔待你，又怎能苛求你再倾尽所有守护？”
“我……”哪吒的心里百感交集：他不想看这个世界，所以他蒙上了眼睛，同时也感受不到那些真切的苦难。于是他也看不到这些凡人与妖族的命运，依旧如风中残烛，明明灭灭，不知何时就会走到尽头。
后土娘娘再次叹息道：“我只是可惜灵珠殒灭，也将你魂魄中最炽热的那一部分，一同带走了……”
一记重锤猛然砸入心头。
他总是说自己不是救世主。
他总是说凡人要想逃离苦海，靠不是什么救世主，而是他们自己。
但是，这又何尝不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借此来劝服自己，他根本不能改变世界，不要再有这种妄想。
他将改变世界的理想与敖丙的死联系在一起，认定是自己的一腔孤勇害死了他，所以他否定了曾经的理想，也抹杀了过去的自己。
说到底，他还是不懂敖丙，那个同样见识过黑暗，险些因为妖族身份而被正道法规所诛之人，却在西岐遭劫之时，选择以自身为灯，照亮长夜；而他在经历挫败之后，却任由内心寸草不生。
他把从前那个自己丢掉了，可是，又该去哪里捡回来？
枉死城内一如往昔，阡陌交通，屋舍俨然，阳光洒下，一切都生机勃勃。
后土娘娘告知他，罗宣并不曾来过阴界，他恍恍惚惚地离开轮回殿，不知怎么就来到了这里。
熟悉而温暖的风吹过，带来记忆里的声音：
“三少爷啊，向前看，别回头！”
曾经鼓舞过他的话，如今却让他感到迷茫：他看不到前路，又抹杀了来路，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哪吒徘徊于城门口，久久不敢再向前。
“好久没来这儿了，还是这么美。”站在一旁的哮天感慨道。
“你来过这？”哪吒心不在焉地问道。
“和主人一起来过，”回忆起往事，哮天脸上浮起一丝哀伤，很快又微笑道：“枉死的人能够在这里等待轮回，真好……”
轮回……哪吒的心间掠起飓风，刹那间悲凉痛楚不已：娘亲她现在又投生到了何处？如果还是这样的人间，她……
“老大！”熟悉的叫喊声将哪吒唤回到现实，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笑声，腿被人抱住，哪吒睁开眼，向下一看，是丫丫。
丫丫展开笑颜，咿呀着说道：“小哥哥，抱……”
在丫丫身后的哥哥紧跟而来，抬头看着高大的哪吒，惊喜地问道：“老大，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哪吒蹲下身子，轻轻摸着丫丫的头，熟悉的身高差让他感到一阵恍惚，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那个骄傲的孩童，有娘亲，有伙伴，还有，敖丙。
丫丫哥哥急不可耐地告诉哪吒：“老大，老爷爷已经投胎转世了，”紧接着，他又一脸期待地问道：“外面的世界是不是跟枉死城一样美好了？”
哪吒低下头，不敢直视他。
“老大，你为什么要绑着这个红布啊？”丫丫哥哥奇怪地问道。
哮天也蹲在了哪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对着丫丫哥哥问道：“他都变成这样了，你们怎么能这么快把他认出来啊？”
丫丫哥哥得意道：“那是，我们可是在陈塘关一起长大的！”
陈塘关……
提及故乡，哪吒终于抑制不住，泪水决堤般喷涌而出。
丫丫抬起小小的手，轻轻擦着哪吒的眼泪，“小哥哥，不哭……”
丫丫哥哥见哪吒这般模样，不知所措地挠着头，“老大，没事，我就问问，就算没那么好也没关系……”说着，他拉起哪吒的手，将他拽向村落，“大家很惦记你，快跟我去看看！”
哪吒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抱起丫丫，跟着他一起走进了村落。
“老大回来了！”丫丫哥哥的呐喊声瞬间吸引来了陈塘关的百姓们，他们见到哪吒，眼神从震惊转作惊喜，纷纷走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询问道：
“啊呀，三少爷长这么高了。”
“咱在这都不觉得，外面是不是过去很多年了啊？”
“三少爷娶亲了没有？”
……
最后，一个声音轻轻问道：“三少爷，外面变好了吗？”
哪吒的泪水，再次抑制不住，滚滚而下。
众人见此，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哪吒的心，瞬间被歉意与自责揪成了一团。
“没事，咱们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能活下去，别再跟这次一样死得不明不白就行。”一个声音突然劝道。
众人也七嘴八舌的表示了附和。
活下去……
一瞬间，哪吒的记忆中浮现起一张张挣扎着活下去的身影：朝歌被卖入青楼的小姑娘，石村的张家，渔村的村民，以及西岐城外遭遇了水灾与瘟疫的众多百姓……更久之前的土肥坡、飞天瀑以及镇压于海底的龙族与妖兽，甚至还有被屠戮的狐族……
芸芸，众生。
“哪吒，在这个世界上不论是弱小还是异族都有活下去的权利。强者不可以决定弱者的命运，这便是我们要追逐的道路……”
敖丙的声音突然回荡在耳边，哪吒猛地抬起头，却不见他的身影，才发觉自己只是幻听，随即泪如雨下。
怀中的丫丫歪着头，不解地看向哪吒，随即将小手拉向哪吒眼前的缎带，向上一扬，缎带被扯落。
一瞬间，柔和的阳光刺入许久不见天日的双目，哪吒下意识闭上眼，之前刺眼的红色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绚烂的金色。
哪吒将缎带紧紧握在手中，心头涌起万般酸楚。
原来他在蒙上双眼，厌弃这个虚伪的世界的同时，也遗忘了它曾经带给他的温暖。他都快忘了，自己曾经也对这个世界有过期待和热恋。
“假如为了抗争天命要牺牲所有爱你的人，你还会记得你的初心吗？”
另一个哪吒的话在脑海中清晰地回荡着，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另一个他的悲痛与挣扎。
敖丙……敖丙……
他曾想倾尽此生，只为对方一人而活。可若真的斩断所有牵挂、磨平全部热忱，那样活下来的自己，还是不是敖丙曾经爱过的哪吒？
若敖丙用命换来的，是这样的自己，那他的牺牲，岂不真的成了笑话？
他缓缓捂住胸口，那早已枯寂的心此刻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点燃。
不是年少时的轻狂，而是于灰烬中重生，更为沉静也更为坚韧的炽热。
他不必变回从前的哪吒，也不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哪吒。
他要成为的，是那个可以与敖丙并肩而行的哪吒。
纵然这世道险恶，纵然这世间凉薄，纵然人心叵测，黑白混沌，但我依旧是“我”，倾尽所有，也绝不回头。
那个被他压抑在灵魂深处的少年，此刻，再次扬起了不羁的笑容。
意识渐渐回归，敖丙才发觉自己身处一片混沌之中。
这里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生还是死。
他只记得昏迷前有一个声音说：“没想到灵珠也堕落到我这九幽地狱中了。”
难道这里是九幽地狱？
敖丙试图站起，却发现身体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灵力已然枯竭，他甚至连出声询问都做不到。
不知道哪吒怎么样了？
想起哪吒，敖丙孱弱的灵魂剧烈地波动起来，几乎要消散开来：二十年，他是怎么在那样的绝望里过了二十年。
恨与痛灼烧着他的灵魂，他再次挣扎着想要起身，灵魂的波动却更加剧烈，仿佛下一刻就要湮灭在这一片虚无之中。
“我保你灵魂，不是让你这般自毁的。”
是谁？
声音的主人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回答道：“我乃混沌。”
上古凶兽混沌？
“我乃上古神兽！”声音的主人颇为恼火，“你既是龙族后裔，与我也算颇有渊源，我救你一命，日后能否逃离这九幽地狱，且看你造化了。”
敖丙心中一凛：龙族与混沌，有何渊源？
“我救故友的后裔罢了，你好好修养，不要再折腾了……”
声音慢慢变小，敖丙的意识也渐渐远离，再次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