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风一直觉得林清和母亲的关系很难定义，一方面林清作为水山城的女儿，对被水山城规训、捆绑、压迫的母亲，她充满了同情和怜惜，很多时候她对父亲亲人的攻击，都多少有保护母亲的意图，但另一方面，她确实也偶尔流露出隐隐约约的，对母亲的责怪。

他本以为，这种责怪来自于林清对明明是受害者的母亲反而成为水山城旧规则卫道士的不满，但从今天林清妈妈的这番话来看，或许还有当年孤立无援的失望。

林清的妈妈动作很利落，常年累月做着家务活的水山城女人都是这个样子，她很快收好了餐具和病床餐桌，随后四处张望，又收掉了窗台上的一片纸屑，那大概是今天早上来调查的警员留下的。

“我当年就应该跟清清说的，何必为了讨好本来就不在乎自己的人，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不爱吃的东西吃下去，存在身体里，那都是有害的。”

林清妈妈回避着卫长风的眼神，这让她的这番话，既像是对卫长风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段话，显然在林清妈妈心里藏了很久，二十年的沉淀和发酵，让它更显得酸涩，如今的林清身上，已经看不到当时那个会为了讨好大人，硬逼着自己咽下讨厌的食物的那个小女孩的影子，可这层的坚硬的壳，不正是在这些年一点点的漠视和看轻之下，为了自我保护而形成的吗？

卫长风没有立刻开口安慰林清的妈妈，他能理解此时此刻，林清妈妈发自内心的愧疚和后悔，但他却不能自作主张地，替那个曾经受伤的林清原谅。

但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去，林清的妈妈的行为，却不是不能理解的。

“阿姨，这话由我来说，可能会有点冒昧，我毕竟是一个异乡人。”卫长风顿了顿，似乎是为了找到更委婉的说辞：“这不是您的错，至少不是您一个人的错，作为一个在水山城语境下长大的女性，您已经接受了女性次一等的身份，所以自然而然的，也觉得林清这一点委屈称不上委屈，或者说，认为这是身为女性应得的，从前没有人为您出头，所以您也很难去为林清出头。”

卫长风直视着林清妈妈的眼睛，他想让她看清楚，自己这段话虽然直白，却没有要指责她的意思，换句话说，林清的妈妈同样是受害者，谁又有指责她的立场？

“但是我知道，林清的心里大概还是曾经希望过您能站在她身边，告诉她，她是重要的，她的喜恶是重要的，正如她这些年一次一次告诉您一样。”

林清的妈妈抿紧了嘴唇，卫长风说的没错，这些年来，林清总是支持一切在她看来“自私”的决定，她总是不希望自己做个贤惠的妻子，孝顺的媳妇，甚至是一个无私的母亲，那些在她听起来离经叛道的言论，其实无非都是让她能对自己更好一点。

但是自己呢？总是希望林清嫁人、生子，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过上自己以为自己很喜欢，其实却一直有着无数委屈的生活，还美其名曰，那就是美满。

“小卫，清清是不是一直想离开水山城？”

林清妈妈没有再四下张望，以干活来掩饰自己的无措，她垂着头，与卫长风对视着，脸上看不出很明显的表情，今天和卫长风谈起这个话题，显然是在她意料之外的。

“是。”

这段时间卫长风虽然昏迷着，却不算是完全意义上的失去意识，有一些时候，他能听见周遭的动静，也能判断自身的情况，却不能控制自己的躯体，林清那夜哭着说的话，卫长风听见了。

“那你要带她走吗？”

这一次，卫长风没有犹豫，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显然出乎林清妈妈的意料外，她眼底的错愕中，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愤怒：“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没有考虑过你和清清的将来？”

一个外乡人，爱上水山城的女孩，林清妈妈心里已经写好了最心爱的女儿随之远嫁的剧本，她抗拒着这个结果，却又因为对林清的爱，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林清自己的选择。

可现在呢？被林清选择的人，却告诉自己，他没有选择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