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塔莉亚都魂不守舍,鹰门一连重复三遍问题她都没听清楚,鞋底在地上来回拖沓摩擦。一进宿舍,三个女孩就把她按在柔软的床榻上团团围住。
塔莉亚仍旧不说话,细线一般的眉毛拧成一个结。她们屏气等她开口,等来的却是一声又一声重重的叹息,仿佛能把她的肺叶压碎。
“好吧!”
泽诺比娅本就困倦,她不愿再等,转而跪在床上,向后挪动时膝盖在塔莉亚的薄绒床单上碾出两道深色的痕迹:“既然你什么都不说,我要睡觉去了。”
塔莉亚的嘴巴终于张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的嘶哑。
开学第一晚,她就梦见了那号角声。梦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小山似的巨大黑影,轮廓模糊。可就是从那孤零零的影子里传出了让她头晕耳鸣的扑簌声,仿佛成千上万只秃鹫同时收拢展开翅膀,对着她俯冲袭来。
“可怜的塔莉亚。”卡萝将她抱进怀里,短短的棕色鬈发蹭着塔莉亚冰凉的脸颊,“你一定是压力太大了。”
莉娜直言:“那只是一个梦而已,而且我今晚并没有听到你说的那声音。”
“莉娜,那或许是因为你太专注于星图了,因为我也听到了。”
但泽诺比娅不觉得那有什么可怕之处。她又爬回塔莉亚的床上,宽慰道:“禁林里那么多种神奇动物,说不定是某种叫声和号角声相似的生物。”
“那声音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也许是开学那天你无意中听过,自己忘了,所以它才出现在你的梦里。”
“不!不!你们不明白。”
塔莉亚的声音尖锐起来,看上去生气极了,但她并没有挣扎,仍顺从地靠在意大利裔的怀中:“如果只是这样,我根本不会担心。重要的是,我在第二天做了梦境占卜——”
泽诺比娅知道她热衷占卜,短短几天,塔莉亚在拉文克劳休息室角落布置的小占卜铺就做得风生水起,因为她确实占卜得很准,准得都让人有点心里发毛。
用开学时坐在卡萝旁边的那个讨厌占卜课的学姐的话来说——霍格沃茨应该让塔莉亚来当老师。
梅布尔·柯西那时合上书,慢悠悠地评价:占卜这东西,准不准是其次,做完后能安心睡一觉才是最重要的。
依梅布尔学姐的评判标准来看,塔莉亚的梦境占卜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占卜——因为她今晚肯定睡不好了。
“占出的是恶兆。”
不过在那之后,号角声再没出现过。泽诺比娅很快就把这事丢到脑后。繁重的课业像湿透的羊毛毯子,沉重地压在她身上。
仅仅一节课,她就彻底放弃了让自己对魔法史产生兴趣的徒劳努力。宾斯教授是个幽灵,他那念诵冗长讲稿的单调声音,像一条永不干涸的、催人入眠的平静河流,径直穿过她的耳朵流走。除了少数几个斯莱特林和大部分拉文克劳,四个学院的学生都睡得安稳,倒得横七竖八。
占据一半的国际巫师界内容她不需要专门记忆,但只要讲到英国本土巫师界的那些繁杂史实,泽诺比娅就只能靠不断在笔记上乱画来苦撑着自己去对抗沉重的眼皮。
她曾试图看莉娜的笔记——然而上面干净得能当餐巾纸用。莉娜本人倒是已经捧着课本,津津有味地读了将近四分之三。
于是,魔法史课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泽诺比娅的作业课。她和莉娜通常会先把拉斐尔上节课工整得像印刷品的笔记誊抄一遍,然后埋头解决其他科目的麻烦。
随着学期的推进,开学第一周的轻松日子一去不复返,教授们布置的家庭作业像不断增高的沙丘一样堆积。单说这周,他们就有三篇长论文和一份草药课的实操作业要完成。
高高的书架把图书馆里的光影切成一块块,角落传来某些人的窃窃私语。
“你不能在论文里把混淆咒的进攻性写得那么突出,防御课的主题是保护,教授想看到的,肯定不是它的进攻性用途。”
“那只是你认为。”
泽诺比娅不予理会,继续在羊皮纸下写下:实例三,以少对多时的反制——以1917年巫师克劳瑟误入麻瓜战争后的脱逃为例。
“论文题目本身问的是它在战斗中的战术价值。如果只讨论防御,论证就不完整。而且你无法否认,混淆咒是防御手段中灵活性极强的咒语,”
拉斐尔桌子上的羊皮纸已经写了将近一英尺,他停下写得飞快的手:“你说的是理论情况。可实际上,混淆咒极不稳定,施法时间比盔甲护身长,成功率不足五成,就算施咒成功,反噬的几率也高达三成。在实际战斗里用它就是败笔。”
“何况从伦理方面来看它也——”
“停!拉斐尔,这和伦理有什么关系?”
泽诺比娅重新用发夹把掉落的碎发别起,她在学习时讨厌被任何东西干扰自己的注意力,包括那些毛茸茸的发丝。
“我们讨论的是战术价值,好吗?不是它的成功率和实操可能,干扰判断本来就是削弱对方的方式,即使失败,也会迫使对方分神防备。”
她把羽毛笔用力在墨水瓶中戳了两下,笔尖撞在瓶底发出叮铃哐啷的轻微声响:“它的存在有相当大的价值,现在不稳定又如何?不稳定的咒语就是让人去改进的。”
指尖敲敲书脊,拉斐尔用一种介于讶异和审视间的眼神端详她一阵,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用一如既往的轻柔语调说:“可是,泽诺比娅,从它被发明到现在,没人改进成功过。”
他好心的提醒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里,在泽诺比娅心底激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滋声,她只能从中分辨出几分恼意。
她没再说话,只是不停地写着,笔尖划过的湿润墨迹在纸上一点点变干、变浅。
大约五分钟后,泽诺比娅“啪”地一声合上厚厚的书,将拉斐尔吓得把“q”的末笔撇出了一长条。
光洁的脸蛋抬起,泽诺比娅目光炯炯,眼里像是有火烧起,气势汹汹地盯着拉斐尔:“你就瞧好吧,没人成功,我就去当那第一个成功的人!”
金色的睫毛飞快扇动,拉斐尔窘得脖子都红了,他比划噤声的手势,结巴道:“我知、我知道了!嘘——”
泽诺比娅立刻捂住嘴,心虚地低下头,躲避图书管理员平斯女士从书架后投来的、像探照灯一样犀利的目光。
身边的椅子被拉开,莉娜从温室检查完他们的作业现状回来了。
她本想说什么,但在瞥见两人羊皮纸上那惊人的长度后,话又被咽回肚子里:“你们两个是在写书吗?” 莉娜惊叹道,“黑魔法防御课的论文,我只写了德莱斯教授课上的原话外加一个实例。”
“那最多只能拿A或者E,” 泽诺比娅提醒,尽管她知道莉娜一向喜欢实操性的作业胜过论文。
“哈,德莱斯教授的课能得到A我就很满足了。”莉娜挤挤鼻子,抽出新的羊皮纸准备写变形课的论文:“麦格教授的作业我才会拼命。”
拉斐尔不忍心再看莉娜那篇行距宽得能塞下半只嗅嗅的论文,问道:“我们的喷嚏草怎么样了?”
莉娜这才想起正事,倒吸一口气,手一松,羊皮纸噌地卷回原状:“我的一切正常,你的稍微有些卷曲......”
她转头看向自己时,眼里的可怜和不忍让泽诺比娅顿感不妙:“亲爱的,你的那株喷嚏草几乎完全萎缩成一团了。”
“什么!”
平斯夫人的鸡毛掸子“啪”地敲在他们的桌子上,把泽诺比娅脱口而出的哀嚎硬生生砸得戛然而止。
月光像一条稀薄的银箔,贴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高耸的拱形窗户上。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几星暗红的余烬,在深夜的寂静中固执地呼吸。
两个穿着睡衣的人影鬼鬼祟祟地从女生宿舍的旋转楼梯上溜下来。
“我的胃一直在叫,你听到没有?跟打雷似的,我总害怕把卡萝吵醒了。” 棕色的直发离开发绳的束缚后像帘子一样垂下来,莉娜语气里满是显而易见的痛苦。
“一顿晚饭换三篇写完的论文,也算是个不错的交易呀。”
“得了吧泽妮,”莉娜摸摸泽诺比娅扁得快要凹进去的肚子,“你都饿成这样了,就别嘴硬了。”
“好吧,”泽诺比娅迅速承认,“但我依然认为这个选择挺好的。反正拉斐尔说他有办法让我们吃去。”
"......还有莉娜,我们能不叫‘泽妮’吗?只有我祖母会这么叫我,感觉怪怪的。"
詹姆有几次故意这么叫她,总让泽诺比娅产生祖母克莱尔出现的幻觉。而莉娜自从在克莱尔写来的信上看到这个称呼,就坚决地叫她泽妮。
“那多好呀,现在是我和你祖母一起这么叫你啦。一听就知道是我,不然都叫你诺比,我在你这里的独特之处又在哪儿呢?”莉娜嘻嘻笑,“泽妮泽妮泽妮~”
好吧,莉娜开心就好,泽诺比娅决定随她去吧。
休息室门口的扶手椅里坐着一个人,那头金棕色的柔顺发丝在壁炉最后的余光中泛起柔和的光晕。拉斐尔一身校袍穿得一丝不苟,他甚至穿着衬衫,领扣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当他灰蓝色的眼睛清晰地映出穿着小熊睡衣的莉娜和一袭浅紫色睡袍的泽诺比娅时,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站起来,压低声音惊呼:“你们就打算穿成这样去厨房?”
“你居然还换了校服?”泽诺比娅用同样不可置信的语气回敬他。到底谁会在三更半夜脱下舒服的睡衣特意换上这身行头?
“就算裸着又怎样!” 莉娜已经失去了耐心,一手一个拽着往外走,“我快饿疯了,再不吃东西我会变得比皮皮鬼还要面目可憎!”
“说什么裸着不裸着!你们两的睡衣实在是显眼,很容易被发现——”
“那就是你的领域了,拉斐尔。”莉娜毫不客气地把他推出休息室。
“是你提出的错过晚餐也没事,你知道厨房在哪儿,你知道怎么去、怎么躲巡逻的级长。”
泽诺比娅哂笑道:“而且这个钟点还在外面晃悠的学生,穿什么都一样显眼。”
不知道弗利蒙给詹姆寄过来隐身衣了没有?她又叹了一口气,那是唯一不显眼的衣服。
在拉斐尔的带领下,他们小心翼翼地下楼,安全到达底层一条宽阔明亮的石廊里,四周都装饰着吃的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