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为群山染上薰衣草与玫瑰的色泽，小广场周围搏动着温暖的生机。
今年因为汉伯里夫妇的到来，山谷的圣诞活动少了几分往日的魔法奇观，多了些麻瓜世界也能理解的热闹。
《一锅火热的爱》从被魔法放大了音量的留声机中飘出。汉伯里先生问这是什么歌？泽诺比娅呵呵干笑，抹一把冷汗，道这是居民自己作的曲子，歌词是胡乱填的。
高大的圣诞树被点亮，一串串如同刚被捕获的星辰般的小精灵灯火在光秃的枝桠与屋檐间闪烁，年长的夫妇们抱在一起，在石板地上或笨拙或灵巧地旋转。
随着最后一抹橘色从冰面上褪去，居民中央燃起了篝火，噼啪作响的火焰蹦得极高，泽诺比娅需要彻底抬起头，才能看到那完整的火尖。
空气中飘着木柴燃烧的烟火气，混杂着更浓郁的香料热饮和甜点的味道。
凯瑟琳也投中了新品烟火，山谷的孩子们把各自的战利品聚在一起。几个青少年小心翼翼地点燃。
咻——砰！
火树银花般炸开，一束烟火咝咝窜到了离得最近的泽诺比娅身上，她惊跳向后，本能地拍打 ，却发现那只是微凉的光斑，没有任何东西被点燃。
她忍不住吃吃笑起来，提起袍角乱跑，随着泽诺比娅动作烟火咚咚爆炸四散，引得更小的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跑开，又被大笑的詹姆一个个提溜着领子拎回来。
音乐调子一转，变成了首除了汉伯里夫妇外无人听过的麻瓜曲子。
但汉伯里夫人裙摆飞扬，率先踏入中央，热情地带领居民们围成一圈，跳起某种巫师从未知晓的欢快的乡村舞蹈。
詹姆总是快一拍，手忙脚乱地倒腾腿换回来，结果就被两边的亚瑟·韦斯莱和莫丽·韦斯莱（两人似乎是特地从他们的小家回来的）夹在了一起。泽诺比娅险些笑岔气，抱着肚子退出舞池。
一旁坐在婴儿车里的一岁左右的红发幼儿瞪大眼睛，好奇地对周围不认识的人左看右看，当他的父母转到这一侧时，他便兴奋地用胖乎乎的手鼓起掌来。
下一刻，一双紫眼出现在他左侧，接着又是一双褐眼从他右侧冒出来。
“他可真小！”
泽诺比娅扒在婴儿车边缘，惊奇地用一根指尖，极其谨慎地碰了碰幼儿柔软的红发：“你瞧见他更像亚瑟还是莫丽？”
詹姆咬一大口棉花糖，含糊不清地说：“莫丽吧……等等！”随着比尔把头转向泽诺比娅那侧，他又眯眼打量一番，“这个角度又更像亚瑟，诶呀，还是莫丽。”
泽诺比娅双手挡脸，在掌后冲詹姆翻个大大的白眼。等比尔伸手扒拉她的手指时，她的手又唰地向两侧打开，“哇啊！”一声，露出两只弯成月牙的眼，逗得比尔咯咯笑。
“他能吃棉花糖吗？”
“嗯……不确定，还是问问吧。”
詹姆当即扭头，冲舞堆里的亚瑟和莫丽大喊几声，但在音乐之中那二人根本没听到，在他喊第三声时，还趁一个旋转的空当接了个甜蜜的吻。
幼儿已经歪歪扭扭地伸出脑袋，要舔一口詹姆手里的棉花糖，詹姆赶忙后撤，从上面揪下指甲盖大小的喂到他嘴边：“你可不能吃这么多。”
比尔吧唧吧唧嘴，立即被泽诺比娅捏住嘴严肃道：“吃东西不能吧唧嘴。”
詹姆试图把捏扁后黏糊糊的棉花糖残留从自己僵硬的手指上舔下来：“他还是个小孩呢，能懂什么呀？”
“等他听懂的时候就改不过来了。”泽诺比娅责备地看詹姆一眼，幼儿的手又在她视线里晃悠，比尔指她的眼睛，又在她的眼前抓握。
“要——要！”
詹姆大呼：“贪心的小孩！”
“诶呀，”泽诺比娅为难地撑开自己的眼皮，“你是要这个吗？”
比尔兴奋地点头。
詹姆高呼：“血腥的残忍小孩！”
“那可不行，没了眼睛我该怎么看呢？”泽诺比娅想了想，将头发拆开，把其中一个绣球花发夹摘下来，摆到自己眼旁晃晃，“这个和它一样，给你这个好不好？”
比尔高兴地伸手去拿，结果绣球花被泽诺比娅别到他的红发上。他摸摸脑袋，张开嘴，把为数不多的几颗牙都笑得露出来。
泽诺比娅调整姿势，把两绺发丝变为一束，重新别上剩下那枚发夹。
“啊，泽诺比娅，詹姆！好孩子，我正希望看到你们这对呢！”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传来。
婴儿车前的两人转过头，看到班尼特太太——山谷里年纪最大的老婆婆，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来。她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依然明亮，像两颗藏在旧棉布里的黑醋栗。
“我这把老骨头可没法在人群里挤了，你们介意帮我把这些发了吗？”
她喘了口气，指向刚刚放在长椅上的一大一小两个柳条篮，大的里装满了系着红线的、长条状的幸运饼干，小的里都是用金色糖纸包裹的硬糖。
“当然可以，班尼特太太！”詹姆立刻应道，他三两口把剩下的棉花糖咽下，拍拍手凑过去，“看起来可真美味。”
泽诺比娅提起硬糖篮子，班尼特太太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巧的、手柄还用红丝带系着小蝴蝶结的铃铛：“拿着这个，摇一摇，大家就知道你们来分发啦。”
他们将第一块幸运饼干塞进比尔手里，便开始了在人群中的穿梭。
詹姆提着那个对他们来说不算轻的大篮子，稳稳跟在泽诺比娅身侧，另只手摇响铃铛。清脆的叮铃声在嘈杂中不算响亮，却足够吸引附近人的注意。
泽诺比娅则从两个篮子里拿出或红线或糖纸的小礼物，双手递给每一个人，并送上一句甜蜜的“圣诞快乐”。
她挑得很认真，想让大家拿到喜欢的口味，根据对方的身高调整手臂的角度。多吉先生坐在长凳上揉着脚踝，呲牙咧嘴地接过小包裹。她塞给喜欢吃甜的、正在玩牌的老爷爷两包糖果，詹姆在他耳边大声祝他圣诞快乐，惹得老人家放声大笑。
当他们走到那个脾气暴躁的教堂看守人面前时，泽诺比娅和詹姆都有些迟疑。但那看守人只是嘟囔一声粗哑的“谢了”，便接了过去。两人吃了一惊，而后偷笑着继续他们的分发任务。
“这个给你，巴希达姨婆。”
詹姆把篮子凑近，方便泽诺比娅拿取。她将饼干递给正喝着酒和人聊天的巴希达·巴沙特。那件厚实柔软的米白色斗篷裹着泽诺比娅，兜帽边缘一圈蓬松的白毛轻柔地包围起她的脸。
“谢谢你，亲爱的。”
撰写《魔法史》的老人声音像干枯的树叶一样沙哑，她锐利的目光在白帽子和那头乱发间转一圈，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后又转身小酌了。
善意的祝福和微笑熨贴着泽诺比娅发凉的手，让她感觉自己也成了温暖节日里发光发热的一部分。饼干和糖果越来越少，她的脚步也愈发轻快。
詹姆朝最大的那颗圣诞树下伫立的身影扬扬头：“看那是谁！”
阿布思·邓布利多被小仙灯的光芒照亮，他身穿一件惊人的、紫水晶色的天鹅绒长袍，长长的银色胡须被精心编成了几条小辫子塞进腰带里，大概是为了避免被旁边的火盆点着，只留一根在外面，末端还系着银色的小铃铛。
“下午好，邓布利多教授！”詹姆热情地打招呼。
“詹姆，是晚上好。”泽诺比娅小声纠正，仰头递给邓布利多一个幸运饼干，“圣诞快乐，先生。”
邓布利多的半月形眼镜在他那只比寻常更红的歪扭鼻子上方愉快地闪着光。
“圣诞快乐！但不必这么叫我，即便是校长，也该在非当值时享受片刻的欢愉。”
他接过泽诺比娅手里的小包裹——而泽诺比娅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邓布利多袍子上垂下来的一颗小银球，她对这材质感兴趣极了！
邓布利多端详着泽诺比娅从糖果篮子里翻找，找出一个与其他金色糖纸不同的、明显大了一圈的小盒子：“我姑且相信，这不是比比多味豆吧？我近来在它们身上的运气一直……相当难以预料。”
泽诺比娅吃吃笑起来：“只是班尼特太太单独给您准备的糖。”
“太好了，”邓布利多笑容满面，“她总是如此贴心。”
“您今天不在城堡里吗？”詹姆问。
“偶尔我也会想念山谷的空气，而且谁又能错过这样可爱的夜晚呢？”
他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哪怕隔着厚厚的斗篷，邓布利多的触碰也带着惊人的暖意。
“分享快乐，这正是节日最美好的部分。继续吧，别让我耽误了你们的重要行动。”
他们走到查尔顿身边时，扎着两个羊角辫的玛莎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篮子。
泽诺比娅蹲下，把糖放到她的手里。玛莎高兴地道谢，立刻就要拆开。但那金色的糖纸难剥，她努力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抠着，小脸盘因用力而涨红。
查尔顿想帮忙，却被玛莎一把推开。
“我自己来！”玛莎固执道，她三下五除二，终于将糖纸剥开了。
“真厉害！”泽诺比娅与詹姆捧场地鼓掌，转身给查尔顿拿了一个——
砰！
刺耳的爆裂声在她下方炸响。泽诺比娅猛然回头，只见玛莎的手刚举到嘴边，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耳朵，她嘴巴微微张开，茫然地看向地面。
彩带杂乱地散落，还有沾上灰尘的糖果。
一个稍大的男孩——也许是哪家来访的表亲——正站在玛莎身后，他那只伸到玛莎耳边的手还握着一个礼炮的残骸。
他哈哈大笑，抬头却对上泽诺比娅因生气而变得生硬的表情。
泽诺比娅一把揪住拔腿欲逃的男孩后背的衣服，厉声喝道：“站住！既然敢做为什么要逃跑！”
男孩挣扎打她的胳膊，乱挥的手反被她钳制住。
玛莎沉默得奇怪，脸颊慢慢鼓起。詹姆和查尔顿慌张地抓两把糖：“玛莎，不要难过，还有很多，给你——”
“我不要！”她大声说。水光渐渐在玛莎眼中弥漫，她扭过头，快走两步，抓住男孩的肩膀，声音还在发抖，“向我道歉！”
怕自己的手打到玛莎，泽诺比娅稍稍松开手，男孩却趁机挣脱，朝她们做个鬼脸。
他已有些害怕，但还是急赤白脸地辩驳：“我不！是你自己没拿稳，关我什么事！”
“你这个家伙！”詹姆挽起袖子，怒气冲冲地刚走出几步，一股气流卒然推向他身前，让他踉跄后退，和同样没站稳的泽诺比娅撞在一起，而蹲姿的查尔顿向后跌坐在地上。
缠在他们旁边树干上的小仙灯突然爆炸，溅起愤怒的蓝色火花，然后“啪”一声熄灭了。悬挂的装饰疯狂地摇晃，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吱呀。
“这，这——”
男孩被吓得呆站在原地，但玛莎抹掉眼泪，一边捡起那颗掉在地上的糖，卡着他的下巴使劲塞进他嘴里，一边大喊：“一定是圣诞老人来惩罚你了！”
不对，不是什么圣诞老人的惩罚——
男孩的尖叫点燃了引线。
所有的光——圣诞树上的精灵灯火、篝火、每栋房子里的亮光，甚至邓布利多胡子上小铃铛闪烁的微光，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音乐戛然而止。
彻底的黑暗，浓厚而突兀。
光亮的猝然消失伴随着同样猝不及防的死寂，人群欢快的笑声与话语被黑暗生生斩断，唯一的光源是天幕间遥远、冷漠的星辰。熄灭的火焰与臭氧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飘动，格外刺鼻。
汉伯里夫人短促地惊呼：“停电了吗？”
“怎么回事？”
“不可能啊，我们用的又不是电……”
巫师们压抑着惊慌的窃窃私语在暗夜中嗡嗡作响。
回答他们的是一阵奇怪的噼啪声，像是在燃放劣质的烟火。紧随其后的是盘子或杯子掉在地上的清脆碎裂声——听起来是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
看不见的物体开始移动，某种奇怪的、布料被撕扯开的呲啦声在泽诺比娅身后响起，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擦过她的头发，又飞快地向上飘去。
泽诺比娅的血液几乎要停止流动了。詹姆的呼吸急促，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温热的身体和呼吸证明对方的存在。他们都能感觉到彼此手心里的汗。
玛莎迎来了她的魔力暴动，毫无疑问，而且相当厉害。
但汉伯里夫妇就在这里！
“妈妈！天上有个青蛙！”一个稚嫩的童声在黑暗中尖叫，“哦，不是，是个人！他飞上去了！”
儿童的母亲十分慌乱：“别胡说！快抓住我的手！”
“什么！有人在飞？”汉伯里先生大惊。
“休，黑得什么都看不清！”汉伯里夫人没了往日的笃定，“大概是谁绊倒了。”
在黯淡的星光下，泽诺比娅只能勉强辨认出头顶一个正胡乱挥舞四肢的小小轮廓，查尔顿夫妇那边传来了快晕过去的抽气声。
另外一个黑影——那个恶作剧的男孩则飘得更高，他嚎啕大哭的声音不知被哪个心明眼亮的巫师施了静音咒。
幸好汉伯里夫妇的视力不算好，尤其是在这般黑暗里，但飘起来的东西和两个小孩也太明显了！
窃语声变得狂乱。有人重重撞了詹姆一下，嘴里嘟囔《国际保密法》。魔力暴动对巫师来说不是难处理的事，但被麻瓜目击的魔力暴动？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汉伯里夫妇年龄大了，没人想让他们经历一次遗忘咒。
而此刻也没人敢释放一个照明咒。黑暗成了唯一的屏障，却也是恐慌蔓延的温床。所有巫师的身体都绷紧了，犹豫得大气也不敢出。
“肯定是电箱或者线路出问题了！”